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受访者供图)
“大厂员工都是怎么忍受超长时间加班的啊?”社交平台上曾有这么一条热帖。帖主最后写道:“世界上真的没有正常双休、加班少的工作吗?”
加班似乎已成为现代职场人的常态。
2026年1月,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达48.6小时,高于大多数发达国家,也远超劳动法的规定。
早在1994年,中国就通过了劳动法。根据现行劳动法,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注意到,比普遍加班更可怕的是,“不支付加班工资也是普遍现象”。
2026年全国两会,陆铭呼吁减少内卷式加班,建议优化劳动法关于工时、累计加班工时、加班工资等规定,有步骤地与欧盟等发达国家接轨,强化监察力度,提高违法成本。
在这位经济学者看来,普遍过度的加班文化正侵蚀职工健康,过度劳动也严重抑制居民消费,同时加剧社会焦虑。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是,当个体时间被工作全面侵占,用于休闲、社交、文化等服务业消费的时间和精力便所剩无几,“普遍性的过度劳动将导致社会整体幸福感停滞甚至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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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困境
南方周末:据你了解,中国的加班现状如何?加班内卷在多大程度上能提升工作成果?
陆铭:中国是全球人均劳动时间最长的国家之一。加班对刺激产出有正向作用,可降低企业的劳动用工成本。通俗来说,就是三个人的活儿由一个人干。这有利于企业形成国际竞争力,但也会加剧中国内需不足、对出口依赖的局面。
加班对个人生活品质和服务业消费伤害很大。我们最近用阿里的大数据研究发现,加班多的城市外卖更发达,但吃喝玩乐娱等服务业消费明显更少。很多人特别是年轻人反映,加班不利于身心健康,也没法消费和照顾家庭,甚至影响恋爱、婚姻和生育意愿。
南方周末:对企业发展而言,加班会带来负面影响吗?
陆铭:内卷竞争挤占了创新所需的“思考时间”。持续的高强度、重复性劳动耗尽员工的精力与创造力,导致企业内耗较大,难以涌现突破性创新。这也容易导致企业形成对“人海战术”与“工时堆积”的路径依赖。当通过延长工时就能轻易获取利润或完成目标时,企业就缺乏动力投资技术创新、流程优化和员工技能培训。当前我国企业加班文化盛行,一旦欧盟正式实施《欧盟反强迫劳动法案》,还将对中国出口欧盟产品形成巨大压力。
南方周末:既然如此,为什么加班文化依然盛行?
陆铭: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如果别人不加班而我加班,我的竞争力会更强,对我有利。如果别人都在加班,我就更得加班。用经济学的话来讲,加班成了占优策略,也就是说,不管别人加不加班,我都得加班。这不完全是文化问题。
另外,制度建设也不足。劳动法施行已久,但加班工资执行并不到位。大家对加班的维权意识也不够强,不敢维权。
南方周末:劳动法规定,安排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的,应支付至少1.5倍工资,法定休假日安排劳动者工作的应支付至少3倍工资。为什么落实存在困难?
陆铭:根据智联招聘发布的《2025职场人加班情况调研报告》,38.7%的职场人几乎每天加班,长期透支导致身体机能下降、慢性病年轻化、心理问题高发。近60%的劳动者在免费加班,仅26.5%能获得加班费。加班非常普遍,不支付加班工资也同样普遍。
从劳动者角度看,一旦有人不愿意加班或举报企业,至少在企业内部难以晋升,还可能被排挤,甚至失业。同时,经济增长率放缓,在经济结构调整和失业压力下,企业和员工更不敢不加班了。要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外力介入,由政府进行干预和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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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应更主动地抽查
南方周末:你建议完善举证与仲裁机制,解决劳动者举证加班难的问题,降低维权门槛。在现实中,劳动者仲裁如果被下一家单位背调发现,也可能会影响正常入职。你认为应该如何保护劳动者维护自身权益?
陆铭:我觉得政府可以更加主动地抽查企业加班情况。周边国家有类似做法,我们可以借鉴。加班肯定要用电,不可能点着蜡烛,因此用电大数据可帮助识别加班。员工举报和维权也非常重要,举报者应得到匿名的保护。同时也要保护企业,防止被恶意举报,比如建立举报者失信机制。不偏袒企业或劳动者任何一方,而是以事实为基础。
南方周末:加班应如何认定,尤其是对上下班时间相对灵活,甚至没有坐班要求的人群而言?比如高校科研工作者晚上11点还在实验室,这是否属于加班?
陆铭:加班要看岗位性质,有些岗位的确很难去界定。比如记者,总会遇到突发事件,你说要不要加班?我们高校教师的科研和教学也一样,如果学生晚上提出问题,你说回答不回答。对这类岗位,不能绝对地设定一个标准,而要一事一议。
企业应形成保护劳动者的价值观,不能一味节省成本。如果雇佣足够多的劳动力,不至于让每个人分摊太多活儿,就能缓解加班的问题。高校则是另一种情况,不是雇佣的人少,而是考核标准太高。尤其对一些年轻老师,KPI设得特别高,既要论文又要项目,还要服务社会。
有些时候,我们不切实际地让高校考核标准向发达国家、世界排名靠前的高校看齐,忽视了某些领域客观存在的差距。KPI定得过高,就会引发相互恶性竞争。你定得高,我就要定得更高,但发文章的杂志就那么多。我觉得内卷式加班是不正常的,在科研领域也未必有利于产生重大创新。
南方周末:有用人单位会担心,在严格执行工时和加班工资规定后,会不会有劳动者消极怠工。本可在规定工作时间内完成,却拖延加班以获得更高工资?
陆铭:这属于企业自身管理问题,应提升管理效率。如果真的存在这种现象,可通过市场竞争来解决。也就是说,大家都不过度加班,哪家企业管理得好,能让劳动者在正常工作时间内提高效率,谁就能在市场上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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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门单位更不应过度加班
南方周末:你建议发挥政府部门、国央企单位的示范引领作用,推动各级政府部门、国有企事业单位等率先严格执行工时制度。但现实情况是,现在不少政府部门自身加班也很严重,如何才能真正扭转加班现象?
陆铭:我们说民营企业要提高社会责任感,端正价值观,不能让劳动者过度加班,那么政府部门和国有企事业单位更应如此。当然,也要排除一些特殊部门和岗位,比如应急管理部门就很难这样严格规定。
但我觉得,绝大多数单位的工作并没有那么大的不确定性。为什么一定要加班?而且公共服务部门更不会面临国际竞争的问题,我找不出加班的理由。我们工作的目的,是为了增加福利。人是发展的目的,不是发展的手段。
南方周末:你对减少内卷式加班有什么建议?
陆铭:要鼓励企业利用人工智能、自动化流程等数字技术,替代重复性、低价值劳动,优化工作流程,减少不必要的耗时与人工作业负担。同时,也要推广科学管理与柔性工作模式,引导企业引入先进管理方法,以成果产出而非工时长短作为核心考核依据。支持有条件的行业与企业,试点、推广弹性工作制等灵活形式。
南方周末:用数字技术替代重复性、低价值劳动,本意是减少劳动者工作强度和加班工时,但技术发展后需要的劳动者数量也会减少,以实现减员增效。
陆铭:是这样的。技术进步是把双刃剑,但它取代的,永远是那些可被取代的工作岗位。技术进步是一种客观情况,就算不立法减少加班,该被取代的劳动力还是会被取代。另一方面,在企业里那些不能被技术替代的岗位,仍然有必要限制加班。
换句话来说,技术运用在某些岗位上会取代劳动力。这和我讲到的用技术辅助提高劳动效率,为员工减少劳动强度,是两件可以分开讨论的事。
南方周末:关于加班,你还有什么特别的补充?
陆铭:在讲到减少加班这件事上,我认为全社会要有更多共识。经济发展到这个阶段,我们必须更多考虑人的福利,让大家有时间休息,享受生活,照顾家庭。而这也关乎中国宏观经济:减少加班可刺激国内服务消费,带动更多内需。
同时,如果我们不减少加班,那加班形成的低价竞争,通过出口影响到别的国家,国际上也会产生对中国的负面看法。甚至一些中国企业在出海过程中,把国内的加班文化带到其他国家,也会影响海外劳动力市场氛围。
我今天讲的所有内容,不是说不能加班,而是说加班要付足加班费。另外,加班要有上限,不能无节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