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至少举办了6届中国（鲁山）七夕节后，鲁山和牛郎织女以一种预期之外的方式，终于绑定在了一起。

　　除牛郎织女雕塑外，2018年起，深圳睿泽先后在平顶山市中标了4个雕塑项目。

　　鲁山县有旅游资源单体2378个，占河南省的6%，平顶山市的56.6%，是中华名窑花瓷之乡、中国牛郎织女文化之乡、中国墨子文化之乡。

　　如果不是刻意提醒，能否将眼前这座雕塑和牛郎织女联系在一起？

　　雕塑底座是一座四方支柱，工字形贴着白灰色大理石，嵌上龙凤图样；目光往上，明黄色建筑像是一艘船，船身还有水波纹；再往上，覆着泡沫状的白云，一弯月亮穿云而出。

　　白云上站着一名铜色男性，伸出左臂。靠近月亮一侧则是一名飞天女性，绸带飘飞。两人身侧围绕着不少白色小鸟装饰，根据传说推测，这应该是喜鹊。

　　因为715.2万元的造价和略显粗糙的外表，过去半个月里，这座雕塑被网友冠以“又丑又贵”的评价，雕塑的建造公司及雕塑所处的河南县城鲁山，也几度登上热搜。此后，鲁山县住建局局长被免职，平顶山市成立联合调查组，对项目设计、工程造价、招标流程等问题进行全面审查。

　　“黑红”带来的流量不是鲁山的初衷，但一个客观事实是，在至少举办了6届中国（鲁山）七夕节后，鲁山和牛郎织女以一种预期之外的方式，终于绑定在了一起。

　　这个2020年才脱贫的华中小城，近年一直试图在文旅上有所作为。相较于传统的、“老天爷赏饭吃”的名山大川，一个大部分人耳熟能详的民间IP，成了此间为数不多的抓手。

　　一场分差颇大的竞标

　　2023年8月31日下午，鲁山县城东北角，距离牛郎织女雕塑在七夕节的揭幕已经过去十天，雕塑四周依然挤满围观的人，交警不得不在场维持秩序。

　　太阳落山后，遛弯的人多了，一名中年女性带着颤巍巍拄着拐棍的老人问：“小妮儿，那个可丑的地标在哪儿呢？”不用说更多信息，被问路的人手一抬，指着路口：“不到五百米，就在红绿灯那儿，旁边很多人围着。”

　　雕塑前，有人伸手，一会儿敲敲，一会儿摸摸，嘴里还念叨着：“这是实心的吗？”开车路过的司机也要摇下车窗看一眼，再摇着头说一句：“咋恁贵？”——在公开的中标信息中，这座雕塑的造价为715.2万元。

　　相较于价格，在公开信息中，更早确定的是修建雕塑的位置。

　　2023年3月1日，鲁山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在平顶山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网站公布了一份招标计划，表示计划在鲁山县迎宾大道路口建设一座雕塑，总投资750万元。3个多月后，6月14日，鲁山县住建局公布的招标文件显示，本项目建设地点与高速出入口相连。

　　实际落地的雕塑，建在迎宾大道和人民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距离郑栾高速大约两公里。这里位于县城边缘，四周鲜有住宅和商业中心。在这之前，一到晚上，除了河边的钓鱼人，少有居民会到这里。

　　也是在这份招标公告中，建设该雕塑的预算被确定为719万元。

　　按照招标公告的采购要求，这笔资金涵盖了原址地点石块迁移、运输及安装处理；迎宾大道路口城市雕塑的设计、制作、运输、安装等全过程。

　　值得注意的是，招标公告限定雕塑高度约为17米。一名在国企工作、有着多年招投标经验的专业人士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在招投标过程中，直接写出固定高度的情况比较少见：“一般都是区间，比如15米至20米。”

　　招标公告还提出，“雕塑的设计需国际、国内知名雕塑家所创作的艺术作品”。在前述国企招投标人士看来，这属于很难界定的要求，“如何证明国际国内知名？拿合同还是缴税记录？都没说”。

　　设计是整个项目中最重要的部分。招标公告提到，雕塑要“能够表现鲁山城市形象，体现鲁山城市风貌，展示鲁山未来城市发展形象的优秀作品……表现鲁山文化之城、旅游之城新形象”。

　　2023年7月6日，平顶山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公布的中标公告显示，共有四家公司参与投标。评委会根据不同的分项对投标公司评分，最终，深圳市国帝景观艺术有限公司（下称“深圳国帝景观”）以90.36分排名第一，分别高出另外三家公司18.25分、23.22分和27.5分。

　　评分文件显示，深圳国帝景观现已更名为睿泽艺术（深圳）有限公司（下称“深圳睿泽”）。

　　在前述国企招投标人士看来，投标公司之间如此巨大的分差，“百分之百会受到质疑”。“正常的投标，大家都会评估一下自己的能力再去投，大家的分数会咬得特别紧，分差一般在5分内。”她补充道，“第一名和第二名差距这么大，第二三四名分数又比较接近，存在围标的可能。”

2023年8月31日，河南平顶山鲁山县，牛郎织女雕塑四周依然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南方周末记者 李桂/图）

　　招标公告

　　招标公告发布时间为2023年6月14日，评审及中标公告发布的时间为2023年7月6日。但6月16日，有网友在短视频平台发帖称：“路口雕像基础都开始施工了，现在才开始招标？”“走那过，钢筋笼都扎老高了，今天估计木工都该上了。”

　　一周后，6月23日，又一名网友在短视频平台发布图文称：“鲁山迎宾大道路口雕塑基座已起。”在该网友的配图中，如今雕塑所在位置的路口，搭起了一个几米高的建筑物，四周还围着一圈脚手架和不少防撞隔离墩。不过，前述网友的信息均未能得到确认。

　　张伟（化名）曾任中部某县副县长，分管招商工作。在他看来，倘若鲁山存在未公布招标结果就施工的行为，将是整个事件中的“硬伤”。

　　事实上，在修路、建厂房等“非个性化施工”的项目中，有时候地方政府确实会为了赶工期，提前施工做一些基础性工作，最终再由中标的公司承担这部分施工费用。“虽然违反了招标程序，但里面没有利益交往的话，可以理解。”张伟表示，但雕塑的设计是一个整体项目，“尽管它的底座很简单，但一个大型城市雕塑，需要根据力学标准来设计，它对底座的设计是有要求的”。

　　在张伟看来，基于雕塑设计的个性化需求，不太可能存在政府部门为未知的设计提前施工的情况。

　　另一个备受质疑的点在于，该雕塑是否真的需要花费七百多万元？

　　2023年7月20日，鲁山县住建局在平顶山市政府采购网上公布的《鲁山县迎宾大道路口城市雕塑工程项目合同书》明确，雕塑项目为牛郎织女雕塑，雕塑的具体尺寸为17米高15米宽，材料为铸铜、不锈钢锻造、大理石混凝土，该工程合同总造价为715.2万元。

　　深圳某国有设计院总建筑师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雕塑属于艺术品的一种，可以从作者的知名度、使用材料、建筑大小、制作工艺难度等方面考虑其价值。“从那么艳俗的颜色上看，感觉材质不会高档。然后又做得这么具象，很明显也不是大师的作品。”该建筑师补充，“如果把这两项否了，我个人觉得它不值那么多钱。”

　　这座“具象”的雕塑，甚至还被网友指出涉嫌抄袭湖南长沙2021年竣工的湘江女神雕塑。从照片中看，二者的整体造型和色彩都有相似之处。后者的设计主创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们正收集资料准备维权，湘江女神雕塑是团队完全原创的，且团队成员没有人参与牛郎织女雕塑的设计工作。

　　张伟从政府财政支出的角度解读了这个问题。他介绍，一般来讲，政府投资的项目需要先经过财政局的投资评审。“比如要修一座桥，要建一个公园，打算花多少钱”，项目发起方比如住建局，要先出具相应的报告，论证项目实施的必要性并给出投资预算。

　　此后，投资预算会被提交给财政局，由财政局评审中心进行评审，“花的钱是否物有所值”。在此过程中，如果财政局没有能力评审，还需要引进第三方评审机构。这些前期的工作都做完了，才会走招标流程。

　　支出与绩效

　　2020年2月，鲁山县退出贫困县序列。公开信息显示，2022年，鲁山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为12.38亿元。

　　王刚（化名）现任中部某县县委书记，其任职的县和鲁山相比，2022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差额在一亿元以内。王刚表示，对他所在的县而言，七百多万元的支出属于“比较重大的一笔开支，不是住建局长可以决定的，至少需要一个县长办公会，这是最低级别的决策程序。”王刚补充：“就我们县而言，超过300万的财政支出是需要上常务会的，需要所有县政府领导都同意。”

　　此外，张伟和王刚均表示，如果是地标性建筑，在县级领导层面“肯定需要比较高层次（的领导）才能决定这个项目做不做”。张伟进一步解释，县城地标性建筑涉及县城的主干道，首先需要规划局等部门批准建设；其次，政府投资的项目需要发改委备案审批，“毕竟代表的是一个城市的形象。”

　　张伟记得，在他曾经任职的县城，住建局曾提出要在进城路口建一座远小于鲁山牛郎织女的雕塑。住建局提出建议后，事情被报到了县政府主要领导；主要领导同意后，住建局才开始执行更具体的工作。

　　2023年8月30日，鲁山县城管局相关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城管对城市建筑项目有监管职责。此前，牛郎织女雕塑开工建设时，城管巡查也发现了，曾和相关部门沟通过，了解到该建筑的是城市打造的地标性建筑，“但该项目没有向城管部门报过准建手续”。

　　张伟表示，近年来，各地政府很少建设类似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城市景观，“审美标准很难统一，设计的美或丑不好说，很容易引起大家的评头论足，所以地方政府都不愿意出现这样的事情”。

　　2020年9月，住建部发布《关于加强大型城市雕塑建设管理的通知》，要求将高度超过10米或宽度超过30米的大型雕塑作为城市重要工程建设项目进行管理，严格控制建设高度超过30米或宽度超过45米的大型雕塑，严禁以传承文化、发展旅游、提升形象等名义盲目建设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大型雕塑。

　　王刚表示，类似没有实用价值的雕塑一般都在负面清单里，各地政府都不鼓励做，类似支出也很难产生绩效。

　　“财政现在对我们的绩效要求是，你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得产生效果。”王刚补充，“前两天审计给我们反馈的问题，就是说各地文旅可以搞，但不鼓励财政去投入。你可以招商，可以让民间投资来做，硬拿财政资金来做文旅，是不鼓励的。”

2023年8月31日，河南平顶山鲁山县，牛郎织女雕塑上的龙图样。 （南方周末记者 李桂/图）

　　多次中标

　　除了造价，中标公司深圳睿泽也引发诸多关注。

　　深圳睿泽实际控制人马某亮是雕塑设计者之一。2023年8月26日，马某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承认了该信息。

　　在多篇公开文章中，马某亮自称是中国城市雕塑建设研究院执行院长、中国文化经济促进会执行会长。不过，前述机构都没有工商和民政登记信息。

　　马某亮的另一个公开身份和中华马氏宗亲总会有关。微信公众号“马氏一家亲”在2015年3月发布的一篇文章显示，中华马氏宗亲总会注册于香港，将于2015年7月18号在深圳召开中华马氏宗亲大会暨中华马氏宗亲总会成立大会。报名参会者可以联系马某亮，并附上了马某亮的手机号。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深圳睿泽的实际控制人马某亮登记的联系方式和中华马氏宗亲总会联系人马某亮使用的手机号系同个号码。2023年8月30日起，南方周末记者多次拨打该手机号码，但均处于关机状态。

　　2023年8月30日，有媒体在实地探访深圳睿泽所登记的地址后发现，这是一个居民小区，深圳睿泽所在的房屋大门紧锁，记者多次敲门和按门铃后无人应答，该小区保安和居民均表示“不知道有公司在这里办公”。

　　公开信息显示，深圳睿泽多个项目和平顶山关系密切，马某亮曾自称是汝州市（平顶山市代管县级市）人。

　　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除牛郎织女雕塑外，2018年起，深圳睿泽至少在平顶山市中标了4个雕塑项目。彼时，深圳睿泽尚未更名，公开信息中使用的公司名称均为深圳国帝景观。

　　2018年8月，平顶山市宝丰县交通运输局在平顶山市政府采购网发布的《“程灏”雕塑、“程灏讲学”雕塑、“汝瓷烧制场景再现”雕塑》合同显示，供应商为深圳市国帝景观艺术有限公司，合同金额为423.815032万元。这是深圳国帝景观首次在平顶山中标。

　　马某亮也多次参与过和宝丰县有关的活动。宝丰县商务局官方微信公众号发表的一篇文章显示，2021年5月，马某亮作为深圳国帝景观董事长出席了宝丰在深圳举行的产业推介会。

　　马某亮最近一次参加和宝丰县有关的活动是2023年7月。平顶山文旅局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的文章显示，2023年7月25日，宝丰县华夏城市艺术中心两馆项目开工仪式在杨庄镇举行。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出席了开工仪式，共同为项目培土奠基。仪式上，深圳睿泽董事长马某亮介绍了睿泽艺术馆项目情况。

　　文章信息显示，睿泽艺术馆是宝丰县招商项目，场馆建成后主要用于公益性展览，免费向市民开放。2023年5月5日，宝丰县政府官网公布的《河南宝丰睿泽艺术馆项目修建性详细规划公示》则显示，该项目的建设单位为深圳睿泽，建设用地面积为3804.8平方米，总建筑面积为5273.8平方米。

2023年9月2日，鲁山县孙义村牛郎洞，当地传说这是牛郎被赶出家后住的地方。（南方周末记者 李桂/图）

　　牛郎织女之乡

　　鲁山这座小县城以预期之外的方式引发了关注。事实上，鲁山是平顶山市的旅游县。就在牛郎织女雕塑揭幕的七夕节前两天，8月19日，2023平顶山市文旅文创发展大会在鲁山召开。

　　翟传鸣现任职于河南省文旅厅，2018年至2020年，他在鲁山县挂职县委常委、副县长。挂职期间，翟传鸣多次撰文推介鲁山旅游。

　　2023年9月1日下午，翟传鸣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鲁山是山区县，其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在传统农业和现代工业的发展上“没有优势”，以旅游为代表的第三产业成了鲁山非常重要的产业。

　　“（旅游）可能在财政数据上不太亮眼，但它辐射面太大了。”翟传鸣补充，“你说鲁山县缺了旅游？那根本都不可能。”

　　旅游业对鲁山的重要性，首先体现在有非常多旅游从业者。翟传鸣表示，1980年代，鲁山人就开始从事旅游相关行业，比如制作滑道等，并将这项技术带到了全国多个景区。如今，这批人已经从传统的大理石滑道发展为制作玻璃滑道。

　　2023年8月，河南本地媒体在报道中亦提到，鲁山县要立足玻璃水滑类旅游装备行业标准由鲁山籍企业家牵头制定的优势，建设旅游装备产业园，打造全国最大的旅游装备制造产业基地。

　　鲁山旅游资较为丰富。翟传鸣在2021年出版的《县长带你去旅游》一书中提到，鲁山县有旅游资源单体2378个，占河南省的6%，平顶山市的56.6%，是中华名窑花瓷之乡、中国牛郎织女文化之乡、中国墨子文化之乡。

　　鲁山最有名的景点是尧山风景名胜区和中原大佛，2008年中原大佛开光法会，时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一诚长老、台湾佛光山开山宗长星云大师等均出席。但这两者距县城至少50公里，因此，在翟传鸣看来，鲁山的县域旅游“比较薄弱”。游客从外地过来，直接驱车前往景区，不需要在县城产生消费，传统的景点无法对县城经济产生带动作用。

　　全国至少有6个地方自称是牛郎织女故事的发源地，鲁山也是其中之一。翟传鸣表示，鲁山县一直试图以牛郎织女的故事为蓝本，将婚庆和旅游结合，“希望男女可以来这里订婚，办个婚礼之类的，形成产业链”。

　　在鲁山，牛郎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叫孙守义（又称孙小义），他家在离县城约五公里的孙义村。如今的孙义村有一处孙氏祠堂，即牛郎故里遗址。在离孙义村不远的鲁山坡上，还有一个牛郎洞，被认为是传说中牛郎被赶出家后住的地方。

　　2009年2月，鲁山县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命名为“中国牛郎织女文化之乡”。

　　从2018年开始，鲁山至少举办了6届中国（鲁山）七夕节。每届七夕节上，大都安排有集体相亲、集体婚礼等活动。也是在2023年的中国（鲁山）七夕节上，牛郎织女雕塑揭幕了。

　　据河南本地媒体报道，近年来，鲁山县多措并举重点打造“牛郎故里、爱情圣地”文化品牌，积极谋划牛郎织女文化产业园项目，丰富牛郎织女文化载体，逐步将文旅资源转化为经济优势。

　　产业园和牛郎织女雕塑相距不足五百米，园内，亦有多个和牛郎织女有关的雕塑。

2023年9月2日，鲁山县牛郎织女文化产业园外，也是一对牛郎织女雕塑。 （南方周末记者 李桂/图）

　　与产业园一路之隔，是以鲁山另一块招牌打造的花瓷古镇。2023年9月2日，南方周末记者在现场看到，古镇内仍有诸多建筑在施工，但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游览。

　　相较于传统名山大川的“可遇不可求”，至少从地理位置上讲，小镇、雕塑和产业园实现了“集聚”。

　　耗资七百余万的雕塑，能带来预期之中的游客吗？张伟和王刚均表示，从流程上讲，审计部门会进行相应的效果审查。

　　牛郎织女雕塑是否经过了鲁山县财政局提前的评估？调查目前进展如何？调查是否会涉及涉事企业在鲁山中标的其他项目？2023年9月5日下午，鲁山县相关人士回应南方周末记者称，目前市委市政府的联合调查组正在调查，“以调查组调查的结果为准”。

　　（南方周末记者姜博文对此文亦有贡献）

　　南方周末记者 李桂 南方周末实习生 温雅琳

　　发自 河南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