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犬“昆卡拉”进行基础科目训练。（公安部新闻传媒公众号/图）

　　在西藏某市的一起刑事案件侦破中，一只警犬的追踪方向，与办案人员出现了分歧。

　　嫌疑人作案后逃跑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办案人员根据现场情况判断了一个方向，沿路搜寻，却没有找到线索。

　　警犬随即参与搜寻，从嫌疑人家中的衣物上获取气味后一路追踪，朝着与办案人员判断不同的方向跑去。

　　“人怎么可能往江边跑？除非他想自杀。”现场有人质疑。直到警犬在沿途发现了嫌疑人一件带血的衣物，作出示警反应，大家才确认：犬的方向是对的。

　　承担追踪任务的是一只西藏林芝猎犬。2026年9月10日，西藏自治区公安厅刑侦总队技术支队副支队长拉巴向南方周末记者讲述了这起发生于2025年的刑事案件。据拉巴介绍，西藏公安部门于2022年启动中国本土警犬培育工作，西藏林芝猎犬是重点培育对象。

　　在中国警犬队伍中，外国犬种长期占据主要地位。中国公安部门认定的7个主要警犬品种中，德国牧羊犬、马里努阿犬、拉布拉多等6个为国外犬种，只有昆明犬由中国自主培育。

　　2023年，公安部印发《进一步加强和改进警犬工作的意见》，提出“深度挖掘本土警用犬种，逐步改善警犬种质资源过度依赖国外的现状”。2025年，公安部进一步推广本土警用犬种使用，明确重点挖掘昆明犬等本土优秀犬种潜能，显著提升昆明犬在全国警犬队伍中的规模占比。

　　公安部南昌警犬基地副主任罗勇刚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本土犬种是重要的国家种质资源，培育本土警犬，就是维护公共安全领域的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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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土占比14%

　　拉巴今年53岁，从警30年，一直跟警犬打交道，最初的原因很简单，他喜欢狗。

　　1994年，拉巴入读中国刑事警察学院警犬技术专业。第一年学理论，第二年带犬实训。1996年，他和自己训练的犬一同毕业，来到西藏自治区公安厅报到，成为一名警犬驯导员。

　　拉巴回忆，他刚参加工作时，西藏全域只有十来只警犬，全部在自治区公安厅。西藏的刑案数量相对较少，警犬应用于刑侦的机会不多，一年就两三次，更多时候承担安保任务。每逢重大会议和活动，他都会带着警犬参与现场安检搜爆。

　　警犬通常在10个月到一岁左右可以投入工作，服役约8年。多年相处下来，拉巴跟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犬的兴奋、犹豫，甚至摇尾巴的方式，他一眼就能看懂，“人说话前后不一定一致，犬在什么情况下就是什么状态”。

　　拉巴带过的8只警犬中，只有昆明犬由中国自主培育，其余都属于进口犬。这也是长期以来中国警犬队伍中犬种构成的一个切面。

　　新中国成立初期，公安机关已经使用警犬。史料记载，一些地区接收旧警察系统的少量驯犬员和警犬，运用警犬技术破案。但当时规模较小，应用地区不多。1981年，公安部先后建立沈阳、南京、昆明、南昌警犬基地，分片区为全国各省（区、市）提供警犬业务指导，并向全国推广警犬技术。此后，各地警犬工作逐渐铺开，警犬数量不断增加。

　　坐落在昆明市郊黑龙潭公园后山上的公安部昆明警犬基地，是这段历史中的重要坐标。这里培育出了中国目前唯一成熟的本土警犬犬种——中国昆明犬。

　　公安部昆明警犬基地副主任李博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世纪50年代，老一辈警犬技术人员在昆明周边挑选本地的优质狼狗。他们一只只看，挑出跑得快、嗅觉好、胆量足的犬，开展警用性能开发。经过三十多年的选种和繁育，昆明犬于1988年正式定名。

　　1990年，昆明犬选育项目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并于2007年入选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动物遗传资源状况》，成为中国首个也是目前唯一被国际组织收录的警犬犬种。

　　罗勇刚介绍，中国的犬资源丰富，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犬种进行警用开发的意识和尝试不足。除昆明犬外，其他本土犬种并没有走出类似的培育之路。

　　1998年，出于社会治安形势和打击刑事犯罪的需要，公安部对警犬工作管理体制进行调整。李博介绍，此后，德国牧羊犬、马里努阿犬、史宾格、拉布拉多等国外成熟犬种被引进国内，警犬数量持续增加。警犬的用途也从最初的刑侦破案扩展到维稳安保、反恐处突、巡逻防控、缉私搜毒、服务民生等领域。

　　据新华社报道，截至2024年10月，全国现役警犬3.4万头，警犬技术人员1.7万名。

　　但本土警犬占比低。2026年1月发表在公安部主管的警犬专业期刊《中国工作犬业》上的一篇论文指出，在7个主要警用犬品种中，只有昆明犬源自中国本土犬，占比仅14%。

　　然而，引进犬种存在一定的“水土不服”。拉巴对此有切身感受。他称，在西藏的高海拔、低氧、严寒环境中，进口警犬在城市里执行搜索、安检任务问题不大，但在追踪、搜人等需要持续奔跑的任务中，“跑一公里左右，体能就跟不上了”。而西藏林芝犬即使到了海拔4700多米的地区，仍能执行任务。

　　罗勇刚表示，国外犬种进入中国后，其性能也不会永远维持在原产地水平。要保持性能稳定，警犬种群必须有足够规模和丰富的遗传资源。现实条件下，引进种犬数量有限，容易增加近亲繁育的风险，进而影响警用性能。

　　他说，过去南昌警犬基地基本每隔一两年就要从国外进口一批警犬，花费不少外汇，而且并非任何时候都能买到。新冠疫情后，国际贸易摩擦加剧，如果买不到了怎么办？

　　2023年，本土警犬犬种开发得到公安部重视，并在其部署下推进。

　　2026年9月8日，全球公共安全合作论坛（连云港）2026年大会上，中国本土警犬亮相。（南方周末记者 吕雅萱/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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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要数十年”

　　开发本土警犬的工作很快部署到了地方。一些地方公安部门开始结合当地资源，筹划这项工作。

　　呼伦贝尔市公安局警犬驯导员刘萨茹拉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2023年，呼和浩特市公安局警犬基地负责人到她所在单位交流，双方聊起本土警犬开发，都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内蒙古地域广、资源足，说不定可以寻找到适合做警用性能开发的好犬。”她说。

　　当年，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牵头成立本土警犬研究课题组，开始寻找有警用潜力的犬种。

　　刘萨茹拉原本在呼伦贝尔市公安局特警支队工作，因为喜欢狗，被抽调进了课题组。她很快发现，寻找警犬的标准和普通人养狗恰恰相反，家养的狗最好温顺安静，警犬却需要胆大、兴奋度高、有足够的衔取欲。考虑到内蒙古地广人稀，冬季严寒，课题组人员希望找到一种嗅觉灵敏、动作勇敢，又扛得住当地气候的本土犬种。

　　课题组人员广泛走访内蒙古地区的民间犬舍后，漠南细犬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漠南，泛指内蒙古高原南部一带。这里冬季漫长，气温常常降到零下数十摄氏度。课题组调研发现，漠南细犬胆量大、专注度高，尤其耐寒。严冬里，普通警犬的脚爪踩不了地，漠南细犬却能在厚雪中奔跑。

　　耐力也是漠南细犬的优势。刘萨茹拉说，课题组人员带着犬一天跑5至10公里，一些犬跑不下来，漠南细犬却表现良好。课题组进一步调查其种群分布、数量，向民间养狗人了解它的习性，并进行基因测序等研究，最终确认漠南细犬有警用开发价值。

　　找到“好狗”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把它训练成能够上岗的警犬。

　　拉巴说，与德国牧羊犬等已经成熟的警犬品种不同，从民间搜寻来的本土犬，几乎没有接受过警用训练，驯导员需要从头教起。德国牧羊犬练三遍能学会的指令，本土犬可能要练十遍；过去那套训练方法也未必完全管用，驯导员需要重新摸索训练方法。

　　对没有驯犬经验的刘萨茹拉来说，这也是和犬一起从零学习的过程。她专门到公安厅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驯犬培训，最开始甚至谈不上“训练”，只是要跟犬尽快亲和起来。她让犬在自己手上吃饭，甚至让犬睡进了自己的被窝。大概半个月后，犬逐渐跟她建立了感情。

　　下一步是训练坐卧立等基本指令，人用球作为奖励，让犬一点点学会听懂人的指令。基础训练完成后，再根据每只犬的特长分流，训练搜爆、搜救、追踪等专业科目。

　　但是，训练出一只警犬，并不意味着它的后代乃至整个犬群都具备同样的能力。真正困难的，是如何把这种性状稳定地遗传，进而让整个犬群都具备警用性能。

　　这需要一代代定向选育。育种人员对每一代犬进行训练和评估，筛选出警用表现更好的个体，繁育下一代，再继续训练、筛选。如此反复，最终目标是形成遗传性状较为稳定的种群，使其后代一出生便具有可预期的警用潜质，经训练后能够较稳定地满足警用要求。

　　选育背后需要持续的人力和资金投入。拉巴说，警犬是活体，从一代代选育到最终定型，至少要数十年。他回忆，2000年代初，西藏公安部门就尝试过开发本土警犬，后来因为人员和经费不足等原因搁浅。

　　相似的中断也发生在贵州。贵州省公安厅一名警犬技术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10年代，当地曾开展过警犬选育，但“当时上级单位没有要求和考核”，中途就断了。

　　如今，这项工作得到公安部重视并重新获得资源支持。拉巴介绍，2022年，林芝市公安局重启林芝猎犬研究，林芝市科技局作为立项单位，投入100万元用于犬种开发。项目验收后，当地在2024年又投入300万元用于第二阶段研发。

　　随着警犬研发不断深入，警犬人才培养也从过去侧重驯犬、用犬等实操技能，向技术研发延伸。拉巴、李博、罗勇刚等受访者均毕业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警犬技术专业。他们就读时，该专业仍为专科，后升格为本科专业。2025年，该校首批11名警犬技术专业研究生获得硕士学位。

2026年9月，内蒙古呼伦贝尔市公安局警犬驯导员刘萨茹拉和她带训的漠南细犬。（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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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失踪人员18人

　　自2023年公安部部署本土警犬犬种开发以来，已过去三年。目前，参与研发的多种本土犬已繁育至第二、第三代。

　　“这项工作着急不了。”拉巴说，昆明犬、德国牧羊犬等均培育数十年才形成稳定的警用性能。不过，罗勇刚认为，随着基因研究等技术进步，未来犬种选育的周期或许可以缩短。

　　除了漠南细犬和西藏林芝犬，各地公安部门还发掘出太仓犬、新疆牧羊犬、广西山地犬等一批“好苗子”，正在开展追踪、搜爆、缉毒、搜寻失踪人员等警用性能研发。

　　李博介绍，中国开发本土警犬的思路是差异化、特色化，不同地区根据自己的环境和警务需求，发掘本土犬种的特长。比如太仓犬体型小、行动灵活，可以弥补大型警犬的短板，正在朝狭窄空间内搜爆、搜毒方向培育；华南山多林密，一些外来成熟犬种“无用武之地”，广西山地犬天生耐高温、高湿，在山林搜索领域已显现出潜力。

　　2023年，广西壮族自治区公安厅与公安部昆明警犬基地启动广西山地犬的警用性能研究。当年8月，3只山地犬首次参与实战，协助搜捕一名命案嫌疑人。它们在暴雨中搜寻一个多小时，最后追踪到水库附近。随后，警方在水库中发现了嫌疑人的尸体。《广西日报》2025年报道，研究启动以来，广西山地犬累计协破刑事案件8起，找到失踪人员18人。

　　罗勇刚表示，在研发过程中，把警犬投入到真实案件中使用非常重要。实战越多，犬只的性能提升越快，继而能提高育种效率。据公开信息，为此，各研发单位召开本土警犬推广会，向一些公安部门免费配发本土警犬，让一线警员在使用中观察、记录犬只表现，再将这些经验反馈到后续培育中。

　　在李博看来，警犬技术虽然传统，却仍难以被替代。警犬有两项重要优势，一是强大的威慑力，可用于治安维护；二是嗅觉灵敏，目前许多先进仪器难以替代。不过，多位受访者也提醒，警犬发挥作用有赖于具体条件。下雨、刮大风或者警犬未能及时赶到现场，都会影响犬的气味追踪效果。

　　罗勇刚认为，管理人员对警犬技术要有充分认识，选派真正爱犬、愿意驯犬的人来负责训练。一旦有了应用场景，应创造条件第一时间让警犬去现场。就算一两次没有发挥作用，管理人员也应理性分析原因，而不能期待警犬一上场就有效，更不能因为几次没发挥作用就认为这项技术没用。

　　李博补充，如今警犬应该跟无人机、定位设备等配合使用，通过不同技术手段形成互补，才能提高应用效果。

　　中国自主培育的昆明犬，也已走向海外。李博介绍，2026年，泰国警方派员到公安部昆明警犬基地接受带犬培训，基地向泰方配赠了10头昆明犬。培训结束后，泰方人员带着昆明犬返回泰国，这些中国警犬开始在海外执行任务。据公开信息，目前昆明犬已经推广到海外近10个国家和地区。

　　眼下，刘萨茹拉正带着一只漠南细犬做搜爆训练。如果通过考核，它将正式上岗。至于它的后代能不能也通过考核，那是更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