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5日，游客在安徽黟县宏村航空飞行营地体验低空飞行。（视觉中国/图）

　　多地陆续调整低空经济直接奖补政策，原因之一是国家层面公平竞争审查尺度收紧。

　　“不仅低空经济，其他一些各地近年来重点招引的赛道，比如具身智能、芯片、生物医药等等，其实都面临着一个‘去泡沫’和转型的问题。”

　　地方政府之间的低空经济财政补贴“竞赛”正在逐渐按下暂停键。2026年9月，杭州、广州天河区先后宣布拟废止或暂停实施对低空经济产业进行财政补贴的政府文件。

　　此前，浙江绍兴、深圳市光明区等地也陆续调整了低空经济直接奖补政策，原因之一是国家层面公平竞争审查尺度收紧。

　　不过，并非所有地方政府都选择废止或暂停实施，也有部分地市新出台了奖补政策。

　　在宁波市招商顾问专家曹喆看来，调整奖补政策并不意味着地方政府对低空经济的扶持力度下降，反而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重新界定扶持方式和策略的契机。“低空经济不是一蹴而就，不是靠一纸公文来拉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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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关公平竞争

　　杭州此前实施的《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被业内称为“杭州低空21条”，具体政策颇具代表性。

　　杭州规定，新落户企业按实缴注册资本不超过5%给予奖励，最高1000万元；“链主”企业（在产业链中占据优势地位的核心企业）最高奖励2亿元；重大技改最高补助1亿元。

　　2026年9月8日，杭州市财政局发布公告，就废止“杭州低空21条”公开征求意见。

　　南方周末记者从杭州市财政局获悉，公开征求意见已于10月7日截止，废止“杭州低空21条”主要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该文件系规范性文件，本身有定期清理的法定流程，此次属于按法定程序清理；二是目前的政策与国家层面公平竞争审查负面清单等要求“有一点出入”。

　　杭州市财政局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按相关要求，正式废止时会发布相关说明，但时间尚不确定。

　　2024年8月1日起施行的《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明文规定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选择性、差异化的财政奖励或者补贴。

　　杭州市财政局工作人员还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废止“杭州低空21条”并不等同于杭州市不再扶持低空经济产业发展，“后续支持方面，年初新制定的经济高质量发展相关政策中已有‘低空经济产业基金’等表述，属于新的支持方向”。

　　公平竞争审查是本轮地方政府调整奖补政策的主要原因之一。2026年9月24日，广州市天河区发展和改革局发布通知，为落实公平竞争审查要求，决定暂停实施《广州市天河区加快推动低空经济与航空航天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后续将根据行政规范性文件相关规定启动修订程序。

　　北京湾区硅谷创新科技有限公司CEO罗军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2026年以来，多地调整低空经济直接奖补政策，核心背景是国家正在全面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构建更加公平、公正的市场竞争环境。

　　罗军是专著《低空经济》的作者。他提醒，此次并非专门针对低空经济，各地也会对其他新兴产业中带有地方保护、容易造成恶性竞争的选择性定向奖补开展规范清理。

　　一个例证是，2026年9月24日，广州各区同时公布了一批文件调整通知，就包括海珠区暂停执行并启动修订人工智能等前沿产业奖补政策的文件，原因也是“严格落实《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相关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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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出现分化

　　无论本轮的政策调整出于何种原因，对低空经济市场主体产生影响已是定局。

　　罗军分析，短期内，补贴政策暂停会带来一定阵痛。他解释，低空经济仍处于产业培育期，飞行器制造、基础设施建设、低空运营等环节尚未形成完整的产业闭环和生态体系。直接奖补政策调整，首先可能导致投资预期趋于谨慎，因为资本市场对低空经济的理解正在回归理性，早期偏概念化的投资冲动会降温。

　　此外，部分初创企业在前期规划中将财政奖补纳入了经营测算，政策取消后，需要重新评估现金流、投资节奏和发展路径，短期不确定性有所增加。初创企业的现金流压力可能加剧。

　　罗军认为，地方政府培育产业的手段也将受限。各地的产业基础、经济条件和资源禀赋差异较大，全面取消直接奖补后，经济欠发达地区在招引低空企业方面的难度会明显加大，区域间产业差距可能进一步拉大。

　　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湾区低空经济研究院院长朱克力则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补贴退坡恰恰是低空经济从政策驱动迈向市场驱动的标志性一步。

　　朱克力解释，政策驱动阶段，企业订单很大一部分来自政府示范采购和财政补贴，市场驱动阶段，则要真正面向B端、C端真实付费客户，靠产品服务本身创造收入。

　　因而，行业会出现明显分化。高度依赖补贴生存的项目、缺乏真实业务场景的企业会加速出清。真正具备成本控制能力、能够解决行业实际需求的企业，竞争环境反而得到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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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整的契机

　　对地方政府而言，国家层面公平竞争审查尺度的收紧，也是调整低空经济产业引导方式的契机。

　　曹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纵观各地政府前期出台的政策，不仅考核目标同质化严重、表述类似，“而且客观来说浮于表面的较多，比较空，不够实也不够细”。

　　曹喆还是宁波珞嘉智能技术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她介绍，低空业态的形成需要时间沉淀和反复验证、调整，有不少细分的场景要落到实处，不仅要有产品、解决方案，还要有配套政策、监管手段，更重要的是要能够真正盈利。

　　因此，曹喆说，不少地方政府已经“认清低空经济不是一蹴而就，不是一纸公文来拉动的”。

　　需要说明的是，低空经济产业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地方，各级政府虽然自2026年以来密集调整补贴政策，但并非所有地方都取消或暂停，也有地方政府选择继续奖补。

　　2026年2月2日，浙江绍兴市宣告废止《绍兴市人民政府关于推进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的相关条款。

　　2026年10月9日，绍兴市交通运输局工作人员明确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绍兴的低空经济奖补政策并未废止，而是对“支持低空企业落户”“支持重大项目落户”两条条款进行了调整。

　　对比调整前后的文件不难看出，调整前，绍兴市只规定对低空企业落户、重大项目落户进行相应奖补，条文中并未明确奖补比例和具体金额。调整后的文件虽然删除了这两条条文，但文件中原有的培育重点企业的直接奖补政策仍然保留，这些条文对于奖励标准、金额都有明确规定。

　　绍兴市交通运输局工作人员表示，奖补政策“继续有效，因为那个文件没有废止，是一直支持这个的”。

　　不只绍兴。2026年7月14日，浙江东阳市印发《东阳市关于支持低空飞行运营服务与产业生态建设的若干政策意见（试行）》，也对企业的奖补条件和金额作出了详细的规定。

　　除此之外，地方政府的政策路径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芜湖市低空经济健康发展促进办法》自2026年3月1日起施行，文件没有对企业直接奖补的内容。

　　不过，芜湖市在这份文件中专设一章“基础设施”，明确将低空基础设施纳入综合交通运输体系建设内容，且以详细条文的形式将低空航空器起降、中转、停放、能源补充、飞行测试、维修保养以及货物装卸、乘客候乘等地面设施等列为低空基础设施，“组织有关部门和单位推进建设和运营”。

　　安徽是低空经济较早的尝鲜者之一，其政策的转向具有观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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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泡沫”

　　2011年，国家启动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逐步放开部分空域，低空经济起步，产品由工业无人机逐渐扩展至民用低速无人机等。

　　2021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首次在中央级正式文件写入“低空经济”。2023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第一次将低空经济定性为战略性新兴产业，推动全国各地布局热潮。2024年3月全国两会，低空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

　　到了2026年，地方政府的引导方式和扶持手段都发生了新的变化，未来的地方政策将走向何处，也是学界和业界共同关注的焦点问题。

　　朱克力分析，补贴退坡不等于不需要政府支持，“直接奖补可以退，但公共供给不能缺位”。安徽的政策转向或许能够说明，地方应当把过去用于直接补贴的财力，转化到低空智联网、起降基础设施、公共飞行服务平台建设，以及政府购买服务、产业引导基金、试点示范项目等间接支持方式上。

　　曹喆则认为，未来，地方政府的补贴方案将整体重构，“不仅低空经济，其他一些各地近年来重点招引的赛道，比如具身智能、芯片、生物医药等等，其实都面临着一个‘去泡沫’和转型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