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泛黄旧信，为什么值得一群人追寻几十年？

　　最近，随着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侨批重新进入大众视野。影片中，“有钱寄钱，无钱寄信”的情义，让许多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漂洋过海却始终心系故土。

　　但比电影更动人的，或许是现实中那些守护侨批的人。

　　5月28日下午，“侨批里的家与国”故事分享会在广州举行。广东省委统战部副部长、省侨办主任庞国梅出席并致辞，《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视频致辞，张国雄、刘进、陈景熙、肖文评、麦国培5位国内侨批研究权威专家，讲述了他们数十年如一日“打捞侨批”的故事。

　　庞国梅表示，《给阿嬷的情书》热播后，引发海外侨胞广泛共鸣。近年来，广东持续推进侨批档案保护、研究、开发利用和文化传播等工作，推动侨批这一世界记忆遗产不断焕发新的光彩，《给阿嬷的情书》正是其中的生动案例。

《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视频致辞。 《南方》杂志 影子 拍摄

　　蓝鸿春在视频致辞中说，拍摄《给阿嬷的情书》，不仅是拍一部电影，也是对家乡、对侨乡文化和侨批文化的回望。“在拍摄电影的几年里，我深切地感受到，侨批不仅是家书、情书，更是背后的华侨精神和侨胞们对故土的情怀。”

　　他表示，侨批背后的文化高度和厚度，离不开众多学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接下来，会继续用镜头、用电影、用讲故事的方式传播侨批文化、讲述侨批故事。

　　作为长期研究侨批的学者，“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申报世界记忆遗产首席专家、广东省优秀社会科学家、广东省文史馆馆员张国雄对这部电影“别有感动”。

　　他在接受《南方》杂志记者采访时表示，过去这些年，侨批文化也曾通过舞剧、话剧等形式进入大众视野，但《给阿嬷的情书》真正让侨批成为一种社会现象。“它把学界长期研究的一种文化，一下子推向了大众，让很多年轻人第一次关注侨批、了解侨批。”

　　更让他感到亲切的是，电影中部分内容，正来自团队长期整理研究的侨批文献。“看到学术研究最终转化为公共文化产品，我会觉得很骄傲。”

　　有人跑遍海内外搜集散落民间的侨批；有人长期扎根乡村做田野调查；有人从数十万件档案中一点点考证历史；也有人坚持近40年收藏侨批，只为让更多人重新看见它。

　　他们为何愿意为一纸旧信耗费半生？或许答案，就藏在侨批本身。

1930年古巴华侨给家乡妻子的信：“要与女儿相言明，他心自愿，至要至要。” 供图：江门市博物馆

　　一纸侨批，何以成为“世界记忆遗产”？

　　很多年轻人真正走近侨批后发现，它远比想象中厚重。

　　所谓侨批，是海外华侨主要通过民间渠道寄回家乡的“银信合一”特殊邮传形式，既有汇款，也有家书。它连接的，是近代中国无数漂泊海外家庭的生计、情感与命运。

　　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亲临广东视察，在参观汕头侨批文物馆时强调，侨批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

　　分享会上，张国雄回顾了侨批申遗的历程。

　　从1994年启动侨批文献挖掘，到2000年饶宗颐提出“侨史敦煌”；从潮汕最早建设侨批馆，到2009年“广东侨批”入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再到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正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一过程，几乎凝聚了一代侨批研究者的心血。

　　“侨批档案”最终申遗成功时，共收录16万件档案。而目前，仅广东保存的侨批就已达42.96万件。

　　为什么这些普通家书，能成为世界记忆遗产？因为它记录的，不只是私人情感，而是一段跨越山海的民族记忆。

　　张国雄在现场展示了许多侨批内容：1937年，一位华侨寄回200元，详细分配给祖母、母亲等21位家人作“过新年费用”，并反复叮嘱“千祈照信交他各人”；1904年，一位在美国经营洗衣馆的华侨，向儿子讲述海外谋生艰辛，同时反复强调“和气为要”。还有华侨写信告诫家人：“各事不可迷信……要从新思想而行。”

　　这些文字没有宏大叙事，却真实记录了近代中国普通人的生活伦理、教育观念与精神世界。

　　张国雄说，侨批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官方修史，而是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实表达。“中华文脉传承，不仅有《论语》《史记》这样的经典，也有记录烟火民心的《侨批》。”侨批融中华毛笔书法、硬笔书法与篆刻艺术于一体，是中华美学的跨国大众书信样本。

1918年，美国华侨谭亦文在家书中要求妻子重视家庭教育，培养孩子的良好习惯。 供图：五邑大学

　　为什么总有人愿意“追”侨批几十年？

　　很多侨批，并不在档案馆，而散落在海外侨胞家中、乡村旧屋、民间收藏市场，甚至被当作废纸遗忘。因此，研究侨批的人，往往也是“寻宝人”。

　　五邑大学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学术团队核心成员刘进长期从事五邑侨批研究。他提到，为了真正理解侨批，团队持续进行海外调研，“始终下沉到侨批产生的海内外土壤中去”。因为只有回到侨批诞生的语境，才能真正读懂其中的情感。

　　分享会上，他念起一封1918年的侨批。

　　一位远在海外的父亲，在信中细细叮嘱孩子如何待人接物：“朝早下床，要请早晨，晚间要问各人请睡……切勿怒骂威吓，使佢惊怕战栗。”

　　隔着百年，人们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细腻而克制的亲情。

　　刘进说，侨批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把“家事”“国事”“天下事”自然地连接在一起。“家国同构”，不是口号，而是真实生活。

　　在他看来，侨批不仅是研究华侨史的重要资料，也是今天讲好中国故事、广东故事的重要文化资源。

　　此前，“泰坦尼克号”上有6名中国幸存者这一历史事实得到进一步关注，其中重要依据之一，正是一位幸存者在事故发生后寄给家人的侨批。刘进曾参与寻找这封侨批，并作为专家参与相关历史纪录片拍摄。

　　“这充分说明，我们的侨批，其实是一个非常有特色优势的文化资源。”他说。

1939年6月21日新加坡宋树钊寄澄海双亲的侨批。 供图：陈景熙

　　从“养家”到“救国”：战火中的侨批力量

　　如果说平时的侨批记录的是生活，那么抗战时期的侨批，则直接写进了民族命运。

　　致公党汕头大学总支主任委员、汕头大学图书馆馆长、潮汕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汕头大学汕头市政协“潮汕文化保育活化实验室”主任陈景熙分享《烽烟侨批：抗战时期的家国守望》时，讲述了大量抗战时期侨批里的真实细节。

　　1939年汕头沦陷后，翌日，新加坡的宋树钊，在写给澄海双亲的批信中表达对家乡战况和乡亲生计的深深忧虑：“双亲大人膝下：敬禀者，本月初五日晨九点余钟，即接到日军在汕登陆之电。至下午四点，各家晚报即大事登载。及至初六日，则汕头已放弃，日军已进抵庵埠矣，似此已不可收拾。潮汕一劫将难免矣！……现今潮汕既沦为战区，一切已不堪回首，当地自有一方凄惨景象。”

　　1938年8月4日新加坡林裕生寄潮安双亲侨批：“是儿在大巴刹中看报纸，汕头情势惊还（惶），故此儿一时心惊，逑（求）双亲往叻。”

　　这些零碎文字，比宏大历史更有穿透力。陈景熙提到，抗战时期侨批的功能发生了明显变化。它不再只是“养家糊口”，而成为海外华侨支持祖国抗战的重要渠道。

　　许多华侨不仅持续寄钱，还主动捐款、动员家人参军，甚至专门印制带有抗战宣传标语的信纸。

　　二战结束后，海外华侨在踊跃寄批救助家中亲人的同时，也在批信中表达了抗战胜利的民族自豪感。1945年9月19日麻坡陈好清寄揭阳陈裕鹏侨批：“自日本侵入星洲，至今三载有余，尺素难通，心甚怀念。今幸联军胜利，我国光荣，此系人民之幸福！”

　　薄薄一封侨批，背后却是整个民族共同的情感记忆。

印尼华侨丘贯之在家乡长教村所建的光裕楼。 供图：肖文评

　　侨批里藏着中国人的精神密码

　　侨批真正动人的，不只是艰辛，而是中国人面对苦难时的精神。

　　嘉应学院客家文化研究院院长、广东省特色重点学科“客家学”学科带头人、梅州市华侨历史学会会长肖文评是江西吉安人，1994年硕士毕业后来到位于梅州的嘉应学院工作后，才知道梅州是中国四大侨乡之一，是“世界客都”，有华侨华人700多万，分布在海外8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始关注华侨等。

　　2003年为撰写博士学位论文，来到梅州大埔县百侯镇侯南村做田野调查，为村口1917年新加坡水客杨潮荣所建“海源楼”震撼，开始关注和研究水客、侨批与侨乡社会等。

　　他讲述了一位梅州华侨丘采滨的故事。

　　20世纪初，丘采滨长期在印尼经商。因为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他在1906年独资回乡创办“载兴学堂”。建学校、请老师、买教材，全部自己承担。为了建学堂，他陆续从海外寄钱回乡，仅建校就花费4000元左右。学校建成后，他还不断从海外写信回来，询问教材、教师、教务情况。为什么一定要办学？因为他发现，很多侨眷不会识字，家庭通信常需别人代笔，许多私密情感无法真正表达。于是，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以字代言”。他甚至计划未来为儿媳聘请女教师识字。这种对教育的重视，今天看来依然令人动容。

　　而另一封侨批，则让人看见近代华侨的家国理想。

　　1921年，华侨张葆琮在弟弟考学失利后，专门写信鼓励，并附上一首《壮志歌》：“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在他看来，真正重要的不是一时得失，而是“志大”“志坚”。须知“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五千越甲竟吞吴。”

　　这些侨批，记录的其实是一代中国人的价值观：重教育、讲诚信、顾家庭、有担当。它们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普通人在真实生活中的选择。

麦国培在接受《南方》杂志记者采访时展示收藏的侨批。 《南方》杂志 影子 拍摄

　　一群“打捞侨批的人”让侨批重新被看见

　　“阿爷去咗十三年，脚踏椅笼爷就去，头发长长爷就翻……”

　　活动现场，侨批收藏家、广东省档案馆民间档案工作协作组成员和征集档案鉴定专家库成员麦国培，轻声哼唱起佛山三水一带广为流传的歌谣《一只花碗》。低缓的旋律里，藏着许多侨乡家庭共同的离散记忆。这也是他思念父亲时，时常会哼起的一首歌。

　　麦国培出生于华侨家庭。小时候，他常收到父亲或其他亲人从海外寄回的侨汇，也因此，对侨批始终有一种天然的情感连接。

　　侨批能够走到今天，除了学界推动，还有许多像麦国培这样的民间“守灯人”。

　　1987年，他开始接触侨批收藏。1989年，他在广州人民公园邮票收藏市场，花5元买下第一枚潮汕侨批。从此近40年坚持收藏、研究，从未中断。

　　更重要的是，他是最早发现并提出“广府侨批”“五邑侨批”概念的人之一。在很长时间里，学界普遍认为侨批主要存在于潮汕、福建等地区，而他的发现，扩展了广东侨批研究版图。

　　这些年，他累计向侨批馆、博物馆捐赠2000余件侨批实物。2017年，他的《中美侨批》邮集获得澳大利亚亚洲邮展金牌，成为中国侨批参加国际邮展的重要突破。

　　如今，他又开始通过短视频传播侨批文化，不少相关短视频流量达到数万、十余万。

　　从民间收藏到国际邮展，再到短视频传播，侨批正在以新的方式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而这些“打捞侨批的人”踏平山海，其实只是在做一件事：不让那些普通中国人的记忆，被时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