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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智造出海,为什么开始卖“看不见”的东西?

解码APEC中国年里的隐形出海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26年秋天,第140届广交会的服务机器人专区里,一位中东客户在高擎动力的展位前看完机械臂演示,当场买下八条,用于工厂生产。高擎动力的运营工程师对记者说了一句话:“这里很多参展的机器人公司,用的都是我们的产品。”

高擎生产的机器人。

  高擎展位上的这句话,在广交会现场被不少参展商提起。过去,广东制造走向亚太,靠的是整柜的消费品和电子配件;现在,一批广东智能科技企业卖出去的东西开始变得“不可见”——关节模组、运动控制算法、开源开发平台、自动驾驶的“虚拟司机”,以及一套能让不同国家的监管者、开发商和普通用户都愿意接入的运营方式。

  规则至少分布在几个不同层面:最底层是技术接口与工具链,中间是检测认证与运营合规,再往上是数据规范,最上层才是国际标准文本。广东企业目前主要在前两层积累素材——把接口做成别人愿意用的入口,把运营跑通到可以在不同城市复制,把产品可靠性做到能通过不同气候和场景的检验。离“定规则”还有距离,但这些动作正在为参与规则形成提供真实依据。

  2026年APEC“中国年”将“开放、创新、合作”确立为三大优先领域,APEC数字与人工智能部长会议进一步将议题从商品和资本流动推向技术与规则的协调。广东企业的出海路径,恰好提供了观察这一转向的具体样本。

  不可见的运营

  水下造“冰山”,上岸拼规模

  在广东企业为“不可见出口”积累素材的路径中,小马智行首先把“不可见”落在了运营体系上:Robotaxi在北京、上海、广州和深圳已经跑了好几年。引起注意的是,2026年北京车展期间,公司宣布2027版全无人Robotaxi整车总成本将下探至23万元以内,涵盖车辆、自动驾驶套件与电池。这个数字低于国产特斯拉Model 3的最低配售价,意味着Robotaxi的单车经济模型具备了向更多城市复制的财务前提。需要说明的是,这是公司披露的目标成本,并非已经实现的量产价格。

  成本下降的逻辑并不神秘。小马智行创始人、CEO彭军在不同场合反复提到同一个链条:规模化、供应链优化和软件效率提升三者互为条件。彭军说:“成本下降是Robotaxi走向大规模商业化的重要基础。随着车队规模扩大、软硬件持续优化以及供应链效率提升,Robotaxi的商业模式也将具备更强的可持续性。”

  智能汽车产业链提供了硬件底座,北上广深足够复杂的真实道路场景,又让“虚拟司机”在极端工况下反复被考验。这两件事叠加,才让一辆没有安全员的车在公开道路上持续运营成为可交付的产品,而不是演示。

  在新加坡,小马智行与康福德高合作运营的自动驾驶出行服务,已于2026年6月22日正式接入Zig,面向公众全面开放预约。这是亚太市场已经发生的运营事实,不是意向性协议。在克罗地亚首都萨格勒布,公司与当地合作伙伴Verne开启了欧洲首个全无人公开载客运营。

Robotaxi行驶在街道上。 受访者供图

  小马智行相关负责人介绍:“海外我们已经锁定了大概4000辆的投放量,其中2000辆是和Uber的战略合作,在欧洲直接投放。”2026年8月,小马智行与Uber宣布扩大合作,计划在欧洲五座城市部署超过2000辆Robotaxi,合作范围由萨格勒布现有商业化服务扩展至另外四座城市,并涵盖中东部署计划。这是计划中的部署,具体落地时间分阶段公布。

  小马智行把这套出海拆成可组合的模块:小马提供技术和运营经验,Uber提供流量,本地伙伴负责车队管理,新加坡则由康福德高这样的本地交通运营商承担用户入口和运营落地。到了千辆级,区域调度效率和单车经济模型才可能同时成立。中国AI企业出海的竞争点,正在从“谁的车更便宜”转向“谁的运营体系更容易被不同市场接入”。

  彭军也把这种出海形容为一座“冰山”:“很多工作并不一定会立刻体现在表面上。我们其实就像一座‘冰山’,在水面之下持续推进大量扎实工作,包括降低成本、推进监管沟通、完善安全措施,以及建设国际化扩张所需的本地运营团队等。”

  谈到未来五年,他说得更为直接:“对我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规模化。未来五年,公司可能会围绕一个词展开:规模。”而在安全问题上,他的表述是:“安全一直是我们行业的基石。小马智行的公司理念就是‘安全第一’。”

  这正是“不可见出口”的第一层——不是把一辆车卖到海外,而是把一套可复制、可调度、能与监管沟通的运营能力送出去;它也把问题推进到下一层:当运营跑通之后,支撑它的接口和工具链由谁提供?

  不可见的接口

  小而不缩水,做机器人界PC

  高擎顺势把“不可见”往产业链上游推了一层:它从电机和关节模组做起,逐步做到整机,但真正出海的是藏在整机背后的开发接口。

  高擎从电机和关节模组做起,逐步做到整机。Mini Pi plus面向高校实验室、科研机构和机器人竞赛团队。关键动作发生在2026年3月:高擎获得RoboCup国际理事会批准,成为RoboCup League Partner(官方赛事合作伙伴),认证涵盖硬件性能、软件开放性和标准适配性。RoboCup人形组对感知、决策和运动控制的要求极高,能够进入这个体系,意味着平台的稳定性和开放程度经过了第三方竞赛场景的验证。更直接的证据来自赛场:2026年RoboCup德国公开赛人形组小型联赛中,搭载Mini Pi+Pro的ZJUDancer队伍夺得冠军;同年的RoboCup中国赛区决赛中,八强队伍均采用Mini Pi Plus平台。

  高擎动力生态负责人康玉麒说:“我们大概99%都是自研的,也会采购一些工业标品,比如芯片、板子,但拿回来还要自己做设计、调配。”他同时提到,关节模组是核心,“你想要机器人整体性能更稳定,关节模组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高擎把运动控制SDK、仿真到实机的部署工具链、分层API和多层级开发文档一并开放,目标不是让用户“能用”,而是让一个新队伍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系统搭建并进入可运行状态。

  产品已经进入苏黎世联邦理工、UC Berkeley、斯坦福、MIT、东京大学、成均馆大学等实验室,海外业务已经成为重要部分。成均馆大学等亚太机构的采用,以及RoboCup亚太赛事体系中的持续使用,让这种开发者入口在亚太区域有了具体的落点。

  康玉麒解释开源的理由时,话说得很朴素:“你需要有人来跟你一起完成生态,而不是说我一个人就搞定了。”在被问到产品为什么吸引科研团队时,他总结为三点:“首先本体硬件稳定性好,第二个是我们开放开源程度高,我们开到电机层面,你可以去单独控制一个电机的扭矩,再一个就是长久以来对我们品牌的认知。”

  采访中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高擎做“小”的思路。康玉麒说,小机器人“带上飞机都是没问题的”,一个人就可以独立调试,不需要那么多人配合。他特意补了一句:“小并不等于缩水。”这句话比很多参数更能解释高擎为什么把小型人形机器人当作开发者入口和家庭场景的起点。他把做小的理由落在家庭场景和开发者调试上:“我们一开始就瞄准的是家庭场景。机器人首先要有亲和力,不能有距离感,小会有安全性。另外也方便开发人员调试,一个人就可以独立去调试,不需要那么多人配合,带上飞机也没问题。”谈到路线判断,他说得更直白:“工厂不需要人形机器人,有机械臂就够了。人形服务于人,是基于人需要人形服务,才造了人形机器人。”在他的设想里,“希望每个人都会有一台机器人,希望机器人能达到PC时代”。他还提到,原先锚定了一些能进入消费级最快的路径,包括“养猫养狗的人群以及丁克人群”。

  当一个开源平台被足够多的科研团队当作二次开发的默认起点,它的接口规范、通信架构和工具链就会逐渐塑造一个细分领域的工作习惯。高擎没有去争夺一个官方的行业标准编号,但它在开发者社区里形成了事实上的入口地位。对亚太地区希望建立自己机器人研究能力的高校和初创团队来说,一台价格可控、文档完整、社区活跃的广东产开源本体,往往比一份标准文本更早到达。

  不可见的可靠性

  稳定可靠再出门

  如果说小马智行输出的是运营、高擎输出的是接口,那么荣耀要补上的,是“不可见出口”的第三层:把手机业务积累的可靠性工程和渠道信任,前置到机器人出海之前。

南都记者和“元气仔”。

  荣耀进入机器人赛道的时间最短。2025年4月决定,5月立项,8月“闪电”开始研发,到2026年8月底,两款人形机器人“闪电”和“元气仔”已经亮相马来西亚马拉松和沙特LEAP2026科技盛会。速度背后是手机业务十几年积累的工程体系在起作用。

  荣耀机器人感知业务负责人高世明受访时说得直接:“散热、通信、硬件结构、可靠性验证,这些底层能力和手机是相通的。差异在于形态变化带来的新约束。”他用更具体的话解释这种“可继承但要改变”的过程:“手机的空间极其有限,工程思路是‘把器件堆到极致’;机器人反而有更大的空间去换取可靠性和可维护性,认知需要调整。”在他看来,这是荣耀做机器人第一年里最实际的困难,也是最大的收获之一:“从手机迁移过来是一把双刃剑。技术是相似的,但形态会有差异,过往的认知和经验有时也会成为瓶颈。”

  在马来西亚,当地高温高湿环境对机器人的散热和防水提出要求。荣耀在闪电的设计阶段就通过高温高湿温箱做了持续模拟,“真机到达当地后没有做太多适应性的修改”。高世明说:“我们当时为了验证高温高湿,建了高温高湿温箱,在里边持续模拟恶劣环境,让它行走。最后看下来没有太大问题,从国内到马来西亚的真实环境,基本上没有做太多适应,从最初设计直接迁移过去了。”

  荣耀的出海依托其在亚太已经建立的销售、服务和供应链体系,把机器人作为其中一个产品线去复用。手机业务积累的品牌信任和本地渠道,降低了机器人进入一个新市场时的解释成本。高世明把这种复用讲得很清楚:“荣耀本身在做终端行业,海外有比较全的产品中心、销售中心和服务中心。机器人未来只是研发产品之一,去利用现有的终端渠道体系,大部分是复用。”

  机器人必须首先达到和手机同一量级的稳定标准。用高世明的话说,“稳定是第一步,不稳定是出不去的”。他进一步解释:“产品必须足够稳定和可靠,这样才不会对品牌有伤害,不会伤了客户。我们内部最想形容的并不是说它一定非常特别聪明,而是‘稳定、可靠’。这两个词做不到,我们是不会把它推向市场的。”

  聚焦:广东的底座,与规则的距离

  至此,“不可见”的三个层面连成一条递进链:运营让服务可复制,接口让生态可接入,可靠性让信任可迁移。它们共同构成广东智造参与APEC规则协同的真实素材,也让广东供应链底座与“离规则还有多远”有了具体落点。

  2月6日,广东省政府新闻办举行主题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数据,广东2025年工业机器人产量33.63万台,占全国43.5%,连续六年全国第一;服务机器人产量1518.21万台,占全国81.7%。人形机器人供应链企业约占全国的57%,本体、控制器、伺服、减速器、视觉、传感器等环节已经形成闭环。深圳的“半小时供应圈”不是修辞:约一半零部件可以在10公里内配齐,八成在40公里内找到供应。这种密度降低了物流成本,也压缩了迭代成本——一个设计修改从图纸到实物再到测试的周期被压缩到以天计。

  康玉麒对此有很具体的感受:“有一些供应链的优势,可能三天左右就可以把它从图纸上面变成实物,然后再测试对应性能。”这是高擎能够在广交会现场根据客户需求快速响应的物理基础,也是小马智行能把Robotaxi成本持续压低的供应链条件。

  2026年APEC数字与人工智能部长会议已经释放了信号:亚太合作正在向技术标准、检测认证和数据规范的协调延伸。深圳“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进智能机器人等领域标准体系建设,鼓励企业参与国际标准制修订,探索与更多国家和地区标准规范互认。广东省的服务贸易行动计划也把“推动成熟产业技术带动标准、产品出口”写进了文件。

  小马智行在新加坡和克罗地亚遇到的准入合规、数据规范和本地运营要求,高擎在海外高校和RoboCup赛事体系中形成的工具链接口惯例,荣耀在不同气候和习俗环境中的适配经验,都是规则协同最原始的素材。这些素材来自真实的场景摩擦。

  广东企业正在做的,是把产品做到可负担,把解决方案做到可复制,把生态做到别人愿意进来。后面那一步,才刚刚开始。

编辑:郑舒心   责任编辑:叶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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