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一首歌的流行,背后是一座城市、一片土地的文化积淀。
从岭南民间乐曲到粤语流行音乐,从唱片工业时代到数字时代,广东始终与中国流行音乐的发展同频共振。开放包容的文化基因、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使这片土地不断孕育新的音乐形态,也持续重塑着音乐的生产与传播方式。
8月25日,首届流行音乐创作大会(广东)将在广州举行。羊城晚报推出“广东流行音乐声产力”栏目,试图以历史与文化为线索,追问三个问题:广东如何一步步成为中国流行音乐的重要策源地?它又如何持续影响一代代人的听歌方式与审美经验?这种创造力为何能够延续至今?
答案,藏在百年来绵延不断的音乐脉络之中,也藏在一次次被时代激活的广东声音里。
今年4月1日,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在《海上粤韵——广东音乐精品音乐会》尾声,返场曲《步步高》响起,轻快激昂的乐声瞬间引发全场共鸣。这段诞生近百年的旋律,早已嵌入无数中国人的基因中,成为不可磨灭的记忆。
作为广东音乐的代表作,《步步高》出自广东音乐大师吕文成之手。吕文成是广东中山人,幼时随父亲前往上海。他的音乐生涯,是粤沪音乐百年交融的一个缩影。彼时的上海是风云际会的大都会,也是新媒介与新文化的汇聚地。广东音乐人在上海汲取都市养分,将传统与西方音乐、现代审美融为一体,再借由唱片与无线电广播传向全国。时局变迁,这批在上海成长的文化人辗转南迁至香港,又将这种融合精神带入香港流行文化。
粤沪两地的音乐,便在这南来北往中不断交融,彼此滋养。而这份跨越地域的创造与融合,也在今天持续生发出新的回音。
岭南基因孕育创新活力
广东音乐能够跨越地域与时代,其底气首先来自岭南文化中的开放基因。
清末以来,粤沪两地的商贸往来极为频繁。20世纪上半叶,上海已聚集了规模庞大的广东移民。粤商不仅带来了商业资本和经营理念,也把家乡的生活习惯带到上海。著名的先施、永安、新新等百货公司皆由粤商创办,并组建自己的粤剧团、粤乐队,让岭南乡音在黄浦江畔生根发芽。
乡音承载着乡情,但广东音乐从未停留于“解乡愁”的小天地。彼时的上海,正是一座多元文化交汇的城市。从租界走出的西方古典音乐、爵士乐,与江南丝竹、京剧、昆曲以及广东音乐等传统音乐形态碰撞融合。恰逢20世纪初中国“国乐改进”思潮兴起,广东音乐人主动参与其中,以“西乐中用”的方式吸收外来元素,推动广东音乐不断突破传统边界。
乐器革新便是广东音乐主动求变的鲜明体现。祖籍开平的小提琴演奏家、制造家司徒梦岩开创“司徒梦岩模式”,让小提琴成为粤乐的固定乐器;他的后辈、来自广东中山的吕文成则进一步融通中西乐器特点,创造出广东音乐最具代表性的乐器——高胡。
广东音乐早期沿用粤剧伴奏形式,以二弦、提琴、三弦、月琴、箫组成“五架头”,因整体音色高亢嘹亮,被称为“硬弓组合”。吕文成受小提琴构造启发,将二胡外弦由丝弦改为钢弦,缩小琴筒,创造出更加清脆明亮的音色。随后,高胡与扬琴、秦琴组成全新的“软弓三件头”,更擅长表现细腻的感情变化;在此基础上,广东音乐进一步吸收小提琴、萨克斯、吉他等西洋乐器,演奏形式更加丰富多元。
乐器上的创新丰富了广东音乐的表现力,也使其更契合上海舞厅、茶座等新兴都市空间的演奏需求。广东音乐从“硬”到“软”的演进,背后是音乐人融会贯通、拥抱变化的创新精神。
摩登上海助力粤乐传播
广东音乐的潜能因自身具有创新基因而奠定,而上海成熟的都市文化生态,则为它安上了飞向全国的翅膀。
20世纪初的上海,是亚洲唱片工业的重镇。外资的百代、胜利,华资的大中华、新月、长城等唱片公司汇聚于此。1924年,当时颇具影响力的大中华唱片邀请司徒梦岩、吕文成等名家,灌录了粤乐唱片《到春雷》,让广东音乐以商业化商品的形式推向全国。广东人钱广仁在1926年创办新月唱片,全力制作广东音乐戏曲唱片。吕文成的名曲《平湖秋月》,就是他与钱广仁游览杭州西湖后写就,并由新月唱片灌录发行的。
唱片工业不仅扩大了受众,也在潜移默化中重塑着广东音乐的骨骼。当时,每分钟78转的黑胶唱片单面录制时长仅三到四分钟。为顺应这种传播媒介的特性,广东音乐开始脱离传统粤剧的框架,大量短小精悍的作品出现,借助唱片与电台的普及迅速风行全国。
《步步高》正是在此背景下诞生的代表作。在1936年百代唱片灌录的版本中,这首三分钟左右的乐曲巧妙融合了高胡、椰胡、琵琶与钢琴等编制,既有岭南音乐的韵味,又洋溢着现代都市的勃勃生机,迅速唱响大街小巷。
唱片工业让广东音乐传播得更远,新兴的都市场所则转变了广东音乐的演艺形态。当时,上海的茶座、舞厅与电影院蓬勃兴起。默片时代,电影放映离不开现场乐队伴奏。凭借鲜明的旋律、丰富的情绪表达和强烈的感染力,广东音乐逐渐进入上海影院的伴奏体系。此外,吕文成等小有名气的民间音乐家更不时受邀登台。
上海成熟的商业文化与开放的都市舞台,一步步滋养着广东音乐,最终推动它完成了从地方民间小调向现代化商业音乐的蜕变。
文脉绵延回响百年乐韵
粤沪两地音乐交融产生的影响,并未随着时代变迁而消散。
20世纪30年代末至40年代,时局动荡,许多在上海成长的音乐人与文化人相继南迁香港。这股文脉汇入香港流行文化后持续发酵,构成现代华语流行音乐的重要基石。
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广东音乐大师吕文成离开上海定居香港。他被新月、和声、歌林等唱片公司聘为固定艺员,不仅继续创作广东音乐,还将海派时代曲的配器与创作理念融进粤语小调,与周聪等人合作推出了《渔歌晚唱》《快乐伴侣》等作品,勾勒出早期的粤语流行曲雏形。有一个饶有趣味的细节:1972年香港电台开播的经典电视剧《狮子山下》,其第一代同名主题曲并非后来顾嘉辉作曲、黄霑填词的名曲,而是直接采用了吕文成的《步步高》曲调,由叶绍德填词、徐小明演唱。这首起源于上海茶座的广东音乐,就这样以粤语流行歌的形式,化身香港时代精神的早期声浪。
与此同时,以著名作曲家姚敏、歌手姚莉为代表的海派音乐人也相继移居香港,带来成熟的海派时代曲风情。海派时代曲的生命力在此后数十年间被不断重唱与改写——邓丽君风靡华语圈的许多名曲均翻唱自民国时代曲;而姚莉的代表作《玫瑰玫瑰我爱你》,不仅在1988年被黄霑填上粤语词、由梅艳芳翻唱,甚至到了20世纪90年代,还衍生出了由梁家辉、刘嘉玲主演的同名喜剧电影。
根植于岭南、有着深厚民间基础的广东音乐,与充满现代都市气息的海派时代曲在香港交汇碰撞,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两者的融合,孕育了20世纪70年代风靡华语圈的香港粤语流行音乐与影视文化。当香港流行文化以其生猛绚烂的面貌席卷华语世界、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时,不能忘记粤沪两地音乐文化交融所留下的深刻印记。
回望百年音乐脉络,广东音乐之所以历久弥新,应归功于其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创新底色;而上海则以其开阔的城市生态和成熟的传播工业,为这种创新提供了最广阔的舞台。
如今,曾经孕育广东音乐、启蒙了现代流行乐的岭南热土,早已积淀出深厚的文化底蕴,建构起成熟完整的音乐产业生态。变化的是时代与媒介,不变的是广东音乐敢于融合、不断创造的文化基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