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都不能少”！广州火车站“统一祖国 振兴中华”标语亮灯四十周年

　　国庆前夕的一个傍晚，斜阳挂在天边，把广州火车站主楼照得一片金黄。17时30分，“统一祖国振兴中华”八个红色大字准时亮起。站前广场上，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仍有人停下来，举起手机把这八个字收进镜头。

　　这八个大字的标语，已经在广州站楼顶亮了四十年。

广州站“统一祖国 振兴中华”八字标语。何勇当供图

　　选址“南大门”

　　1986年，33岁的顾丹宁从市委组织部调进市委对台工作办公室。刚报到一个多月，他就接到任务：为宣传祖国统一，在广州选一处显要位置建一条标语。

　　领导起初圈定了几个点：海珠桥两侧、侨光路的广交会旧址和流花路展馆。那个年代，单位没什么公务用车，顾丹宁骑着自己的摩托车一个点一个点地跑，跑下来却觉得，这些位置都不太理想，人流不够集中，宣传面较窄。

　　摩托车最终停在了广州站广场。彼时广州还没有东站、南站、北站，抵离广州的长途客运列车都从这个“南大门”进出；1979年恢复开行的广九直通车，内地一端的终点也设在这里，每天有不少港澳台同胞和海外侨胞拖着行李走出车站。在顾丹宁看来，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位置——来广州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标语。

1986年9月，八字标语在广州站挂起。顾丹宁供图

　　这个位置，恰恰是“最贵”的。20世纪80年代中期，广州站楼顶是块“黄金地头”。要立宣传标语，铁路部门就得放弃这块眼看能进账的地方。

　　这事广州站做不了主，顾丹宁从广州站一路问到广州铁路局，广州铁路局统战部指派年轻干事茹斯红协助，两个人把铁路系统的相关单位跑了个遍。

　　茹斯红回忆说，当时好几家外企巨头都盯上了这里，提出愿意支付数十万元年租金，但广州铁路局党委很快作出决定，全力支持建造这条没有经济收益却有管理责任、没有使用期限却有重要政治意义的霓虹灯标语。

　　手写的八个字

　　设计的任务，交给了广州市美术公司的设计师何勇当。

　　当年电脑远未普及，美术字得靠手写。何勇当笑说他的美术字是全公司写得最“靓仔”的。他拿着一张A3纸，按比例先画出站楼的样子，再一笔一画手写这八个字。最难写的是那个“一”字：放在格子正中间，人眼看去视觉重心会往下掉，必须略略升高，视觉上才是平的；“国”字是满格字，笔画要往里收，不收，看起来就比别的字大。他和同事来到站前广场，实地比画了很久：字太低会被檐口挡住，太高又显得空，最后定下一个略扁的比例，每个字的宽度比长度高出半米。何勇当说，这样写出的字“更有分量，更浑厚”。

何勇当设计与书写标语原图。何勇当供图

　　1986年7月，标语动工，台风、阵雨轮番来袭，工程时断时续。同年9月30日，国庆前夕，标语落成。没有隆重的竣工仪式，建设各方近三十个人聚在广场上，顾丹宁还记得自己站在靠近“振兴中华”的一侧。入夜，八个大字亮起，一亮四十年。

2014年，标语设计师何勇当在广州站接受采访。何勇当供图

　　天台上的“守灯人”

　　对检修工人来说，灯亮起来，工作才开始。

　　采访这天，退休15年的秦志尾老工长与记者同行，重新登上了广州站的天台。八个大字就在眼前，比人高许多，立在离天台边缘不过几步的地方。天台空旷，没有遮蔽，遇上台风，风裹着雨砸下来，人得伏着身子往前走。要检修，得搭上梯子爬到大字旁边，腰间必须拴着安全绳。

　　1974年广州站开站时，秦志尾就在站里工作，后来一直做房建设备维护。1986年标语动工，他负责配合施工。八个大字要亮起来，需要专门供电，车站为此申请了用电增容，“特事特办”。从那一年到2011年退休，他跟这八个大字打了25年交道。

　　最早的灯是霓虹灯管，每一根都要照着笔画“吹”出来，一条灯管配一个高压变压器。灯管露天立着，风吹雨打，故障率高，时不时需要换。“每次更换下来的旧灯管都会堆满一片地方，我至今印象深刻。”秦志尾说，那时天台上常年备着一架梯子，灯一坏，人随时上去检修。

　　秦志尾退休前，跟年轻人交代：“这是广州站最不一样的地方，一点不能马虎。”

　　2016年，八个大字大修，霓虹灯换成LED灯，连字的框架都换了新的，但字体没换，照着原来的形状一模一样装回去。

　　接力棒交到马利明工长手上。1996年1月，他第一次来广州，从广州站出站，一抬头就看见这八个大字。“当时怎么也想不到，日后会在这里工作，还成了维护这八个大字的人。”他说。如今，巡检是马利明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从钢结构、线路到每一个小灯珠的工作状态，我们都要检查，确保这八个大字按时点亮。”他说。

马利明在广州站天台巡检

　　为了方便维修，每个笔画都有专用电源盒。“统”字九笔，电箱里有九个电源盒；“一”字只有一笔，因为笔画长，也设了三个。哪一笔不亮，马上就能查出来。往年，灯随日落而亮，夏秋亮得晚，冬春亮得早；今年则一直是17时30分准时亮灯。

　　台风天是马利明最紧张的时候。钢架有没有松动？线路有没有进水？他都要上去看看。

　　“这些字看上去很大，晚上点亮的时候，其实是一个个小灯珠在发光。”马利明说，“我们要保证的就是全部点亮，一笔都不能少。”

　　“最爱国的火车站”

　　四十年来，这八个字出现在多少人的照片里，没有人数得清。

　　怀抱“淘金”雄心、南下闯荡的年轻人，坐绿皮车来的和乘高铁走的一代代人，都在这八个字前留过影。

　　在网上，广州站被称作“最爱国的火车站”。有网友统计，全国只有广州站在主站楼挂着这样的标语。

　　1996年入伍的退役军人顾新说，第一次见到这个标语时，觉得这代表着大陆亿万同胞对台湾同胞的牵挂。

　　1998年7月，第一次到广州的网友“张东亮”留言说：“一出站，就看到了这八个大字，非常震撼，顿生自豪感、使命感。”

广州站八字标语，留在无数人的记忆里。

　　2024年底，广州站片区改造规划公示，市民留言里说得最多的一句是：楼可以动，最重要的就是那八个字要保留。

　　这样的共鸣，跨越了四十年。第一任市委对台办主任、年近百岁的寇喜龙，记忆已有些零乱，但说起亮灯之后的事，还能讲出当年收到的反馈：“有的来自单位、有的来自朋友，国内外都有人给我们来信来电赞扬，说我们广州市‘统一祖国振兴中华’标语很亮眼，是广州市的一张光辉名片。”

　　今年9月，标语亮灯四十周年之际，顾丹宁、茹斯红等几位参与标语建设的“战友”在广州站广场重聚。“好久没来了，重新看到这八个字，感觉好亲切。”茹斯红仰着头看了很久，“中间经过很多次维护维修，管理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字没有变。”

　　“一晃，我们从年轻青涩到都退休了。”茹斯红感慨地说，“每次路过广州站，都会想起当年的事。”顿了顿，她又说：“这几个字，我很有信心能够实现。当然，任重道远。”

　　采访最后，记者问顾丹宁：这条标语，您希望它一直立在这里吗？

　　他答得很快：“完成了使命可以拆除，没有完成的话还是要保留。”

　　“那您希望它早点拆下？”

　　“越早越好。”

近日，茹斯红（左）与顾丹宁（右）再次来到广州站，仍然忍不住拍个不停。

　　心声

　　一出站，就看到了这八个大字，非常震撼，顿生自豪感、使命感。

——1998年7月第一次到广州的网友“张东亮”

　　楼可以动，最重要的就是那八个字要保留。

——2024年底广州站片区改造规划公示时的市民留言

　　每次路过广州站，都会想起当年的事。这几个字，我很有信心能够实现。

——广铁集团退休职工茹斯红

　　这些字看上去很大，晚上点亮的时候，其实是一个个小灯珠在发光。我们要保证的就是全部点亮，一笔都不能少。

——天台“守灯人”马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