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一位叫倪国良的徐闻人从南洋返乡，带回几株菠萝苗，种在曲界镇愚公楼村。这个品种后来被称为“巴厘”。果眼深，香味浓，至今仍是这片土地上最熟悉的味道。
巴厘就这样在徐闻扎下根。
很长一段时间里，巴厘是徐闻的“独苗”。它皮实、抗旱、产量稳定。
直到近十几年，金钻凤梨、芒果凤梨、甜蜜蜜菠萝……一个一个来了。从单一到多元，徐闻的菠萝家族慢慢丰富起来。
同样在生长的，还有产业本身。近百年来，徐闻菠萝种植面积超过35万亩，产值54.5亿元，产量占全国约百分之六十。
这背后，有世代在此深耕的农户，也有离开又返乡的本地青年，还有来自政府与高校的力量。他们共同的努力，让一颗果，种成了一座城。也让一颗菠萝，生出更多的可能性，抵达更远的地方。
落地：把金菠萝种到老家的田里
陈如约在广州工作的那些年，在老家徐闻的父亲时不时就来了电话，“今年的菠萝又不好卖了”。
和许多徐闻本地人一样，陈如约家里祖祖辈辈都种菠萝。听父亲反反复复说起时，他一方面心疼，同时也琢磨，“这个菠萝怎么会一直在国内卖呢？能不能卖到国外去？”
从事外贸行业的他，基于过往的行业经验，在阿里巴巴平台上发布了菠萝的信息。很快就有外国采购商联系咨询。对方问是什么品种，他说是巴厘，结果采购商说不要这个老品种，想要金菠萝（MD2）。
金菠萝是当时国际主流外贸品种，果型整齐，果眼极浅，削皮即食。采购商的回复让陈如约意识到，如果要开拓国际市场，就得拓宽菠萝品类，于是他萌生了引进新品种、回来种植的想法。
2010年，陈如约陆续引进了金菠萝（MD2）、金钻凤梨等品种开始试种，试验种植了6年，直到确认能种好、能卖掉，他才真正回来大规模商业化种植。2012年，他带着6户村民注册了诺香园合作社。2017年底，他关掉了广州的公司，正式回到徐闻开始创业。
陈如约在运输菠萝的货车前介绍菠萝品种。
“父亲不理解。他种了几十年菠萝，没赚到什么钱。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回来？是不是在广州混不下去了？是不是赌博欠债了？回来会被人家笑话。”陈如约说起往事，眉头不自觉紧锁。那些年，很难。
3月，在徐闻的菠萝地里，我们见到了陈如约，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果园里不同品种的菠萝。“这块地种植的是金钻17号”，陈如约指着田里套着袋子的果实说，“套袋意味着菠萝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再过一个多月就成熟上市了”。每种菠萝都有自己的特征，他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哪怕只发一张图片过来，他也知道那是什么品种。
在菠萝地旁陈如约的办公室里，可以看到各种各样和菠萝相关的物件——菠萝摆件、菠萝玩偶、菠萝拖鞋等等，可以感受到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菠萝。墙上，还贴着两张地图，一张是中亚地区的地图，一张是东南亚地区，那正是他菠萝生意拓展的重点区域。
目前，诺香园合作社历经多年发展，已成为中国菠萝产业的领军者之一，业务覆盖欧盟、加拿大、俄罗斯、中亚、中东等海外市场，年出口量超1000吨。
陈如约是那种少有的既懂本地农户又熟海外市场的菠萝生产商。如今徐闻菠萝行情向好，他却依然冷静看待。“小农经济是最大的困难，品种单一的局面短期内不会改变，但在未来四五年，菠萝品种会越来越丰富。”但他也提到，保鲜技术的滞后，让菠萝走不远。“如果保质期能从20天延长到30天，徐闻菠萝能抵达更多的国家。”
出海：和徐闻的菠萝去到巴黎
和陈如约一样，王小颖家里也有着大片的菠萝地，但对这片土地，她的感情却很复杂。
“小时候，我看到菠萝地很害怕，每年暑假，就要去菠萝地里干活，除草、施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很累，菠萝刺把他们的手扎得又青又红，所以我从小就想尽快逃离菠萝地。”
即便到了今天，种菠萝依然是一项苦差事。每到丰收时节，凌晨四五点，工人们便已下地摘果，一干就是十多个小时，直到下午三四点才能收工。女工们头戴宽大的斗笠，手上套着手套，将摘下的菠萝整齐码进长长的竹篓。男工则负责把一篓篓重达几十甚至上百斤的菠萝从田间背到路边。随后，路边的女工进行分装，男工再将分装好的菠萝搬上小型卡车。车辆装满后，有的直奔附近市场，有的则开往大型货车集散地，统一装车后，发往全国各地的水果市场。
和那些被运出去的菠萝一样，王小颖也考了出去。大学毕业后回徐闻电视台，再去广州做互联网农业，又去国外读书。“现在此刻依然选择回来了，”她说，“小时候想逃离，现在拼了命想回来。”
2018年，徐闻菠萝遭遇大面积滞销。30万亩菠萝，10万亩烂在地里，半数以上种植户血本无归。天气灾害、渠道不畅、市场波动，叠加品种单一与生产方式落后，让这片土地尝到了苦果。
那时，王小颖还在电视台当记者。“菠萝倒了一地，没人要。”她看着一年半的收成化为乌有，心里想：这一年的学费怎么办？这个家的生计怎么办？八年过去，说起这些，她还是红了眼眶。
那一刻她意识到，新闻报道的力量有限。她问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让大家看到徐闻菠萝。
于是，在外工作、求学、游历一圈后，带着对菠萝的感情和看过世界后的经验，王小颖回到了徐闻，回到了田间地头，用直播、电商等各种方式，带着徐闻的菠萝走出去。
在直播间里接受采访的王小颖。
她在菠萝地里、在直播间里，通过直播，带着团队，给外界介绍徐闻的菠萝，增加菠萝销量。她笑容甜美，说话极具感染力，许多人开始叫她“菠萝妹”。2026年2月24日，王小颖去了法国，参加第62届法国国际农业博览会。“这个农展是在欧洲最大的农业的展览，”她说，“这一次出去，其实是百年菠萝出海的非常重要的一步。”
她带去了凤梨酥、菠萝干、菠萝罐头，还有一款菠萝威士忌。“法国人很浪漫，他们在现场看到菠萝威士忌的时候，非常惊讶，很多采购商现场就想下单。”
她发现，欧洲人对中国菠萝几乎一无所知。“我们说是中国来的，他们很惊讶：中国有菠萝吗？”王小颖带去的巴厘，香味让法国人惊艳：“怎么这么香？”
在法国，一颗菠萝能卖到20到60元人民币，是国内的五到六倍。她认为市场很大，“我们的独特的风味，跟哥斯达黎加很多地方的菠萝是不一样的。”
王小颖说，她在国外看到菠萝，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去中东出差，看到水果摊上的菠萝，对方说是中国进口的。我脱口而出：那肯定是徐闻的。”她解释，“自己是徐闻人，看到菠萝就会想，这是来自‘菠萝的海’哪块地？愚公楼，还是龙门村？”
“无论在世界哪里，菠萝就是家乡的果。我们家乡出息了，产品都往世界走了。”
扎根：为这片红土地，开一张菠萝药方
还有很多人，因为菠萝来到徐闻。比如姜峰。
2021年7月，他带着华南农业大学科研团队来到徐闻县前山镇，创建了“牛哥驿站徐闻总站”。这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菠萝生长的声音。驿站院子里长着丝瓜、菠萝，还有一棵巨大的菠萝蜜树。树下，是一个育苗棚。
棚里是姜峰的宝贝——他和学生用组织培养的凤梨十七号。凤梨，是近几年菠萝市场的新宠，价格居高不下，种植面积却迟迟上不来。他算过一笔账：巴厘苗四五毛钱一棵，凤梨苗一块五，是巴厘的三倍。“那个凤梨现在制约它发展的两个因素，一个是催花难度大一点，第二个就是苗的价格太高。我们现在通过组培育苗，让苗的价格降到农民能承受的程度。”
用一块小组织切块，一棵苗能繁育出几万棵苗。他的目的很明确：把苗价降下来。
目前全县凤梨种植面积不足3万亩，而菠萝超过了35万亩。“也就是说这个品种才占10%，”他说，“要把品种结构优化，至少要种一半才行。当凤梨十七号和巴厘达到1:1，农民的收入将近翻一倍。”
除了品种，姜峰还花了很多精力研究菠萝病。在徐闻，几乎每个种植户都深受黑心、黑丁、水菠萝困扰。直到见到姜峰，我们才明白，这几日屡次看到的“红色土壤”，正是黑心病的重要诱因之一。
他们起初盯着病菌，后来经过大量调研、走访种植大户，对比有经验与没有经验的农户，最终将焦点锁定在土壤上。姜峰和团队一起测了几千个土样，“把种植两年的、四年的、六年的、八年的都进行跟踪来测”，发现其中存在密切的相关性。“通过大量的研究筛选，后来才找到了问题。”他说。
黑心病的成因有两个。一是土壤过于酸化，导致菠萝抗病性降低，“有一种致病微生物叫菠萝泛菌，当菠萝免疫性下降的时候，就会侵染”。二是种植过于粗放，微量元素严重缺乏，“尤其钙和镁这些元素缺乏，在细胞形成的时候会出现障碍”。
要解决黑心病，“一定要通过土壤的改良，另外也要通过施肥来遏制菠萝泛菌的蔓延”。华南农业大学六个教授组成工作组，共同研究这个问题，“研发出来一些产品，现在经过试推广以后效果非常好，基本能解决”。
时间久了，姜峰和本地农户也熟悉起来。一来寻找土壤问题的过程中需要反复沟通，二来他也通过组织大量讲座分享种植知识。“农户变化很大。刚来的时候，想去了解些事情，去找他们，人家不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会主动来找。种辣椒的季节，常有人拿着苗来问，这是什么病，怎么治。菠萝出了问题，也会叫我们去地里看。”
慢慢地，因为菠萝，教授和农户成了朋友。
三月末的夜晚，姜峰和团队去地里，帮农民用无人机喷施叶面肥、复合微生物制剂，降低黑心病发病率。选在晚上，是因为这时风小，喷施的微生物制剂不漂移，加上有点露水，更利于喷施。一晚上下来，能喷四五百亩。
这只是姜峰在这里的五年里，一个普通的夜晚。
一百年前，菠萝从南洋来，在徐闻的红土地上扎下了根。一百年后，它正从这片土地出发，去往更远的世界。
无论是陈如约、王小颖，还是姜峰，他们都在外面的世界里看过市场、见过需求、积攒了经验，又不约而同地回到或来到徐闻。种菠萝的人，卖菠萝的人，研究菠萝的人。他们把自己走过的路，一点点种进了这片土地。
菠萝也在生长出新的形态。或是一杯365天不断供的菠萝拿铁，或是一座由荒地上长出的“菠萝公社”，或是一瓶3度的菠萝精酿啤酒。它还可以是凤梨酥、菠萝干、菠萝威士忌，也可以是马拉松赛道上一枚菠萝形状的奖牌，是游客镜头里那片“菠萝的海”。
徐闻一代人接着一代人，走出去，又走回来。菠萝的旅程，还在继续。而那条路，一百年前就开始了——从南洋，到徐闻；从徐闻，再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