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我国已进入2026年“七下八上”防汛关键期。李箭所在的黔安应急救援队,经常要配合贵州贵阳相关部门巡查地质灾害隐患点,即使部分区域安装了24小时监控设备,“我们夜间也会进行巡查”。
“七下八上”期间,多轮强降雨袭击之下,部分地区土壤含水饱和度高,岩土体抗剪强度降低,叠加高温天气影响,山体崩塌等地质灾害风险陡然增大。这也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的原因。
山体崩塌与山体滑坡有何区别?当前的预警技术有何突破?救援存在哪些难点?如何守住防治的端口?7月21日,南都N视频记者对话地质专家、救援队伍等多方人士,探讨如何防治、抵御山体崩塌。
南都N视频记者从中国地质科学院探矿工艺研究所获悉,在与这一突发性地质灾害的赛跑中,其自主研发的“山体崩塌的预警方法及系统”,已在重大工程地质安全评价中实现初步应用。

地调局探矿工艺所安装地基雷达开展应急监测。
“山体崩塌需要更快预警、撤离”
“我们的防御工作将面临更为复杂严峻的考验。”
7月16日,我国进入2026年“七下八上”防汛关键期,水利部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根据预测,我国南北方均有多雨区,涝重于旱,局地暴雨洪水多发重发,有较强台风北上影响内陆,灾害风险偏高。
旱涝急转之下,地质灾害防御工作变得尤为关键。7月20日,广东省防汛防旱防风总指挥部办公室印发通知,提及“七下八上”防汛防台风关键期,受多轮强降雨影响,部分地区土壤含水饱和度高,岩土体抗剪强度降低,崩塌、滑坡等地质灾害风险增大。

2018年7月21日,山西五台山景区发生山体崩塌,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和车辆损失。新华社发
崩塌与泥石流、滑坡等地质灾害有何区别?四川省地矿局区域地质调查队工程师范晓向南都记者解释,山体崩塌和滑坡都是在岩石风化和重力等因素作用下的地质变化,“滑坡的块体相对完整,整体上有一个倾斜的滑动面,沿着倾斜角度向下滑动;而崩塌几乎是沿着近于垂直的崩塌面,山体是完全破碎的”。
范晓说,崩塌过程也会比滑坡过程快得多,比起山体滑坡,山体崩塌需要更快速地进行预警、组织撤离。
2017年8月28日10时40分,地处乌蒙山区的毕节市纳雍县张家湾镇,垂直高达百米的山体突然崩塌。有村民回忆道:“只听到山石垮塌和树被压断的声音,简直地动山摇,我从家门口一步跨到地里,一转身房子就没了。”还有人正准备煮饭,“就听到房子背后响声震天,泥巴满天飞,树木一排排倒,人都被吓懵了。”
黔安应急救援队总队长李箭拥有多年应急救援经验。他向南都记者介绍,山体崩塌的成因主要包括岩体风化破碎等,“如果遇上持续降雨等天气,也可能会诱发相应问题”。
济南山锋救援队队长孙国斌解释,泥石流一般由强降雨引起,如果是单一的山体崩塌、山体滑坡,受灾范围较小,不需要携带水域类装备救援。而若是因强降水而引发的山体滑坡,一般范围较大,需携带更多水域类装备,比如说冲锋舟、浮力衣等。
已有预警方法及系统专利获应用
李箭所在的黔安应急救援队,经常配合贵阳相关部门巡查地质灾害隐患点。
他告诉南都记者,目前对于地质灾害的预警,依然主要依靠基层人力巡查,部分区域安装了24小时监控设备,但会受到天气和光源的影响,“我们夜间还会进行巡查工作加以辅助”。
地质灾害隐患点是巡查的重中之重。范晓向南都记者指出,如今全国大部分山区都经过了地质灾害风险普查。经过评估,工作人员会在具有发生地质灾害潜在可能的地区建立监测点。

自动化监测系统。
“在滑坡或崩塌前,山体会出现裂缝逐渐拉大的过程。”他解释,监测仪器能够监测到位移以及裂缝加大的过程,以达到提前预警的作用。
“如果这个地区发生过地质灾害,或者是岩石外体结构有容易坍塌的迹象,比如岩石分化程度较大、地质结构的裂变可能会导致岩体脱离母体,就可能被认定为地质灾害隐患点。”李箭向南都记者讲述地质灾害隐患点的判定标准。
然而人力范围有限,依靠常规巡查难以完全覆盖。李箭说,山体崩塌突发性强,且部分地区地质环境复杂,有些地质变化不在肉眼观测的变化范围内,可能岩石内部已经产生了裂变。
南都记者查阅发现,由中国地质科学院探矿工艺研究所自主研发的“一种基于多影响因素分析的山体崩塌的预警方法及系统”已获国家发明专利授权。
该发明专利基于多级模糊综合评价模型,搭建“目标层-准则层-指标层”三级风险评价体系,整合山体地质结构、岩体状态、环境变化等多项核心指标,精准计算山体崩塌概率值,实现易发性评估标准化、科学化,可显著提升高位崩塌隐患预测准度,为高陡边坡危岩体的风险防控提供技术支撑。
目前,该技术已在藏东南某重大工程地质安全评价中实现初步应用,可有效支撑区域高位崩塌灾害调查。
范晓告诉南都记者,部分没有配备监测仪器的地区,有关部门会派遣工作人员定期进行巡查。“山区情况的不可预测性很大,对于某些可能会发生地质灾害风险的地区,科研人员也无法完全调查清楚。”
李箭补充道,目前,边坡雷达等高精度设备仍然主要运用于崩塌后的救援工作,预防二次崩塌造成人员伤亡。
存在信号弱、二次崩塌等救援难点
“山体崩塌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李箭有着切身的体会。
2017年8月28日10时40分,贵州纳雍县发生山体崩塌地质灾害。据公开资料,此次崩塌山体距离灾害地垂直落差约200米,崩塌岩体约为60余万立方米。李箭参加了此次救援工作。
边坡雷达、滚石雷达、挖掘机等器械,以及爆破设备,都被投入在此次救援中。
“受灾区域覆盖了大半个村庄。”李箭与同伴被调度开展挖掘工作。他记得,当时的现场有许多大型挖掘机,清理掩埋区域的落石与山体,“掉落的石块直径最大的有十几米,总吨位在5至6吨”。
在李箭负责的分区中,部分房屋被埋深度达到15米,“有一具遗体是垂直下挖超过10米才找到的”。
孙国斌也向南都记者表示,在山体崩塌中,被困人员多被岩土完全覆盖,泥土、碎石甚至会屏蔽生命探测仪信号,搜救犬探测效率大幅下降,增加了搜救难度。
另一方面,山体崩塌中的落石也会对人体造成直接冲击。“不像地震可能还可以找到掩体缓冲。”李箭告诉南都记者,虽然携带了生命探测仪,但因被困人员基本已无生命体征,在贵州纳雍县的搜救中,仪器发挥的实际作用有限。

2017年8月28日,救援人员冒着大雨在现场进行夜间搜救。新华社发
二次崩塌的风险也制约着救援的开展。在李箭的回忆中,事故发生当晚到第二天仍然不断有石头落下来,所幸在雷达系统和地质勘测专家的工作下,“救援队无人受伤”。
他们使用了卫星定位系统、边坡雷达和滚石雷达等设备来监测当地地质状况:“高精度的雷达可以捕捉山体毫米级的变形,提前预判崩塌或滑坡现象并及时预警。”
确认过现场环境后,贵州纳雍山体崩塌的救援人员启动了气压爆破装置,清理灾害现场的巨石山体,这种操作无需炸药,危险系数较低,“能将整块巨石分裂成5至6个大块”。
普查、整改、巡查等多举措防治
2020年5月,首次全国自然灾害综合风险普查启动。此次普查涉及地震、地质、气象、水旱、海洋、森林和草原火灾6大类23种灾害和综合风险评估与区划。
2024年5月普查结束,第一次形成了覆盖国家、省、市、县四级的评估区划成果。
同年,时任应急管理部国家自然灾害防治研究院研究员刘传正,曾在《云南镇雄县凉水村崩塌灾难及预防应对思考》一文中指出,要加强城乡社区地质灾害群测群防体系建设,制定每一个城乡社区的地质灾害风险清单,明确危险来源;编制具体明确的地质灾害应急预案,按照预案开展预警响应和应急处置培训演练。

《云南镇雄县凉水村崩塌灾难及预防应对思考》文章配图。
同时要提升地质灾害防治管理水平和科技支撑服务能力,有针对性地制定地质灾害预防应对方案或原则要求,包括国土空间规划、土地利用规划和工程建设运营期的预防应对要求,以及研究制定地质灾害早期识别标志体系,包括地形地貌、岩土成分、斜坡结构、变形状态和危害路径等。
李箭告诉南都记者,通常情况下,地质灾害隐患点会进行周边整改,这也是防治工作的一部分,“比如加装防护网、清理落石,以及在雨季加强巡查”,或者直接制定居民转移安置的方案,“让原有居民搬离”。

全国短时强降水预警。
进入“七下八上”防汛防台风关键期后,广东省三防办也早早做了部署,要求把地质灾害防范应对作为汛期一项重要工作摆上日程,及时对地质灾害高风险地区发布预警信息。
尤其要强化隐患排查,特别是粤北山区和珠三角中北部地区,对各类地质灾害隐患点、削坡建房风险点、道路沿线边坡及山边、水边、村边、沟口、崖下等地质灾害高风险区域,要切实做到雨前排查、雨中巡查、雨后复查,重点加强雨后一段时期地质灾害隐患点、风险区的巡查排查。发现灾害前兆,及时彻底组织受威胁群众转移避险。
通知还提到,要提前向地质灾害高风险地区前置救援队伍、装备和物资,确保险情灾情早发现、早报告、早处置。
身处以高原、山地为主的贵州,李箭这段时间的工作更加繁重了,“雨水密集时,基本每天要巡查两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