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蓝色玻璃，反射未来的光芒！”

　　2000年距今25年，和2050年一样。彩色玻璃、旋转餐厅、马赛克外墙和信号塔，仍散布在中国城市的街角，等待被更新、覆盖，或者拍摄。

　　过去几年，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背着相机，沿铁路抵达全国29个省份，给超万栋建于1980—2010年间的建筑拍“肖像”。走在尚未定型的人生阶段，他回望尚未定型的千禧年，试图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

　　从吉林铁合西街出发

　　铁合西路位于吉林市昌邑区和龙潭区的交界处，它的两侧遍布兴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电石厂、炼油厂和家属楼，往南是雾凇客运站，往东，松花江穿城而过，冬天也不会结冰。

　　2001年，刘育嘉出生在吉林市工业区。厂区规整的板楼、曲线阳台、圆形窗户、整齐排列的工厂管道塑造了他对建筑最初的认知。多年以后，他用“铁合西街东”作为网名，现在，这个名字在全网有近18万粉丝。

　　“我家比较偏，离市中心车程50分钟。小时候最期待逢年过节的时候，我爸骑车带我去市里看大厦。”市中心的吉林大街双向12车道，建业大厦、电业大厦、邮政大厦沿街而立。其中，1995年建成的吉林建业大厦顶楼有旋转餐厅和高高的信号塔，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分外耀眼，“那好像是未来的建筑。”他第一次对建筑有了一种强烈的情愫。后来，他有了卡片机，就开始独自探索城市角落，拍遍吉林市的大街小巷。

刘育嘉小时候画的理想城市

　　小学时，刘育嘉第一次去北京，那也是他第一次去超大城市，北京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建筑风貌给他强烈的震撼，让他萌生了去北京上学的想法。“高中我跟家里人说，我可上不了清华北大，我只要能考上北京分最低的大学就成。”说到这里他笑了，2020年，他如愿读了中国矿业大学（北京）的建筑系。

　　在建筑系，刘育嘉系统学习了建筑史、制图、结构等，没课的时候，他就在城市里闲逛，拍摄无人在意的老式居民楼，一些模糊的想法也渐渐成形。

　　大三时，刘育嘉正式启动了在心里酝酿已久的“千禧建筑”全国巡拍计划。到2025年底，他走遍全国29个省份、230座城市，拍摄了上万栋建筑，电脑里的素材足够他日更至少五年。

　　马赛克里的七彩广东

　　年末的广东，寒意渐深，树木仍绿。“许多北方人冬天来广东都会爱上这里。”刘育嘉笑着说，作为一个“火车迷”，2025年12月底他搭乘T151次列车第二次来广州，这次，他要在广东待到过年。

　　比起艺术生，建筑学背景让他更关注建筑背后的城市发展、城市规划和城市气质。他想知道的是一座楼讲述了怎样的一段历史，又如何塑造其中人的记忆。科班出身，加上多年实地调研，让他如今可以一眼分辨建筑年代、地区。

　　“北方建筑注意保暖，大多数用彩色涂料作保温层，东北有好多苏联式建筑，比如‘赫鲁晓夫楼’；南方绿植多，考虑通风防潮贴马赛克瓷砖，我特别喜欢。”刘育嘉总结，棕（茶）、绿、蓝、粉、橙，是中国城市2000年前后的普遍颜色，“广州地铁也是这配色，很好看。”

　　此次来粤，他打算重点收集城市角落里的马赛克，做一个“七彩广东”的系列作品。

南方城市角落里的马赛克瓷砖

　　广东是中国马赛克瓷砖生产和使用的大省，20世纪80年代中山、佛山就有大量瓷砖厂，加上本地建房需求高涨，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很快遍布大街小巷，成为广东“省墙”。在刘育嘉的镜头下，这些彩色瓷砖拼贴成各种几何形状，仿佛一扇扇开启未来的窗口。

　　1月4日晚间，刘育嘉乘坐城市轻轨去往佛山，之后还要去东莞、江门。他将广东描述为一个“梦核圣地”：“中国梦核看广东，广东梦核看江门，江门梦核看鹤山。”

　　2020年前后，以梦境为核心的超现实主义美学风格“梦核（dream-core）”在国内大范围流行，创作者和受众都以二十出头的人为主，因此老式居民楼、蓝色玻璃、游乐园等千禧元素成为“中式梦核”标配。

　　刘育嘉的创作常打上“中式梦核”标签，不过他自己更认同起源于德国贝歇夫妇的“类型学摄影”。贝歇夫妇用统一角度和色调重复拍摄水塔等工业建筑，让建筑成为时空记忆的核心。刘育嘉的建筑摄影正是以类似方式进行的。

　　无论风格流派如何定义，“记忆”是不变的主题。作为城市的骨架，建筑承载着人们的身体，也塑造着人们的生活方式。人对建筑的记忆也就是对一座城市、一段生命、一种共同情感的记忆。“‘城市，让生活更美好！’是我一直以来的创作理念。”他说。

　　“喜欢我作品的人大多数年纪小，情绪也比较细腻，很多人来自不太起眼的小城市，所以看到我的照片还挺感动的。”刘育嘉组织过几次线下分享会，来的人不多，但常常能收到大段真挚的感谢。

　　“我老家是个很偏僻的地方，现在在网上搜，完全没有它的信息、照片，好像这地方就没有存在过，就因为以前没人记录过它。所以我听到铁哥的分享特别感动，记录那些正在被遗忘的建筑真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1月2日，在广州的分享会上，一个来自东莞的网友这样说。

　　梦想是做“县城艺术家”

　　刘育嘉的一天一般这样度过：9点起床，整理照片并发布；11点多，出门吃饭，开启当天行程，按照事先计划逐个打卡地标建筑；夜幕降临，吃晚饭，再根据当天状态继续拍摄，或者找一家奶茶店休息、修图。朋友圈里他晒出步数统计，2万多是常态，4万多也不少。

　　“现在这样，就是我理想的生活方式。”

　　刘育嘉从小就对色彩、形状敏感，向往成为一名艺术家。公园里大爷的书法、城市角落的不知名涂鸦以及无数颜色形状各异的建筑是他关于“美”最早的启蒙。大学期间，他算不上一个“优等生”，不追求绩点、少参加活动，没保研、没奖学金、不是优秀毕业生。父母希望他考研考公，将来找一份稳定工作，但他不想这样度过。2023年，用从高中到大学省吃俭用和做家教攒的钱，他开启全国巡拍。

刘育嘉出行的火车票

　　“不甘心，想拍完中国的城市。”2024年是他最艰难的一年，存款告急，毕业也在眼前。社交媒体上虽有粉丝，但他不想接广告破坏整体调性，好在这时，有出版社找上门，想和他合作出书。他起初不敢相信，直到2025年11月份收到样书，梦想终于落地开花。

　　“我深深地爱着这些千禧年的建筑，如果一定要有人为这些建筑留下一些记录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甚至我坚信那个人一定是我。”书的末尾，他写道。

　　2025年夏毕业后，刘育嘉最终决定不找工作，转为全职拍摄，下一步，他计划拍完300个城市及部分县。

　　“我觉得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刘育嘉似乎一直过着一种“强烈”的生活，他喜欢吃重油、重盐、重辣、重甜，喝奶茶要放“致死量”的糖；色彩上，他喜欢“极致高饱和”，钟爱“芭比粉”。但另一方面，他又极其克制——住20-30元的招待所，吃10块左右的路边摊，火车慢游，日均花销控制在60元以内；拍摄到现在，他用的一直是最便宜的二手单反，包里只有简单的换洗衣物、一双备用鞋、几张用来给陌生人签名或画画的卡片，以及作为旅途纪念的车票卡券。

　　比起大城市，他更喜欢在县城。他觉得县城有一种独特的活力和松弛感，旅途中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县城，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三四线城市。拍摄之余，他最喜欢逛小商品批发市场、学校周边、老商业街，常去居民区，很少逛景点。

　　“大多数艺术家追求去大城市、去国外，不会去县城、城中村，我的想法是反过来的。”刘育嘉说，“我想走进每一个人的生活。”

　　在千禧年看到自己

　　从专业角度来看，刘育嘉拍摄的“千禧年建筑”并不是一个边界明确的类型，它们没有确定的年代，实际上至20世纪80年代、下至2010年；也没有一种共同的美学意识和建筑师表达。事实上，这时期的建筑风格杂芜，少有能写进建筑史里的作品，在城市更新时常常被快速覆盖。但是当它们整齐划一地出现在社交平台，又确实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整体气质，那就是“千禧味”。

最有“千禧味”的蓝色玻璃

　　“千禧味”是什么味？

　　彼时，计划经济尚未完全退场，市场化和全球化的城市想象已经到来，互联网方兴未艾，中国加入WTO，北京申奥成功。“1999是世界末日”的流言退去，新世纪缓缓登场，传统与现代、地方与世界前所未有地交织在一起。人们既好奇又紧张，既不舍又期待，如朴树《new boy》里唱到：“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

　　时代情绪凝结在那时的建筑里，宇宙一样的蓝玻璃、伸向天际的旋转楼梯、仿佛外星人将要降临的奇异屋顶……它们成为千禧一代的集体记忆，而他们的生活现状似乎也与之存在一种结构性相似。

　　“我经常觉得自己处于一种‘过去将来时’的状态。”刘育嘉说。

　　他会通过调色使照片呈现一种清亮、干净、崭新的质感，同时楼体本身仍带着固有的使用痕迹。过去的印记、崭新的当下、未来的憧憬，三种时间感融合为一。

　　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用“阈限”来描述个体在身份过渡中的“中间状态”，处于阈限时刻的人，“旧我”已经脱落，“新我”尚未形成，进入一种纯粹可能性的领域。这与青年的状态是一致的——“学生气”尚未褪去，“社会化”有待完成，时间流过，面前的世界充满未知，置身其中的人紧张不安、也怀着期待。

　　“那时的旋转楼梯，站在上面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蓝天。”刘育嘉在河北涿州拍摄的一张照片，累计获得近10万点赞。

　　或许，屏幕那端的人被建筑击中的一瞬，也想到了当下的自己：20年过去了，你有没有长成小时候期待的“大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