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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时期的世界工厂 :“没有世界,工厂焉存”

2020-04-07 08:18 来源:南方周末 周小铃

  在跟意大利客户聊天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回邮件了,可能是生病,甚至可能是住院了。

  在一个柯桥纺织的交流群中,更多柯桥的面料厂纷纷以“白菜价”出货去库存,面料价格下降幅度甚至大于原料下降幅度。

  目前唯一能让公司撑下去的路子,就是改产防护服。“就是抢这半年的时间,希望能等到正常需求恢复。”

  两周之内,服装出口贸易商于洋的订单经历了被“Push”到“Cancel”的巨大转折。于洋的服装贸易公司位于安徽合肥,但他的供应商遍布全国。

  2020年2月中旬,国外催单紧张,于洋联系的一家位于浙江的袜子供应商不得不想办法赶工交货,一系列生产工序交由多条村子协作完成。为了避免接触,双方只能约定在村子的交界处交接。

  就这样连续“碰头”半个月后,这批货终于赶制出来。但没想到,客户却突然要求暂缓发货。

  刚刚缓了一口气的中国供应商们,正被迫面对来自海外疫情的压力。3月中旬以来,新冠肺炎席卷全球,越来越多国家的连锁商店、卖场选择闭门停业,人们也自觉选择居家隔离,市场消费能力骤减。

  中国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0年1月—2月出口贸易额最大的产品,分别是有机化学品,纺织物,电力机械、器具、电气零件以及服装、附件,但同比却下降16.5%、18.6%、7.8%、18.7%。

  于洋切身体会到,在全球化的今天,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与世界同凉热。

  贸易商:谨慎接收海外订单

  于洋从事服装外贸工作20年,在他印象中,外贸出口困难上次发生在2008年,“但仍没有今年这么明显”。于洋的服装产品主要销往美国,部分出口到欧洲国家。

  “到了3月份,情况就变了。”于洋说,他好不容易将疫情耽误的工期赶上,如约在3月份向西班牙发出一批货物,但货物到达西班牙后,客户却打来电话告知,由于门店停业,没有销售收入,希望协商分期付款。

  于洋表示理解,美国的情况也差不多——位于大型购物商场的服装类连锁店基本关门,只有沃尔玛、塔吉特、开市客等大型商超按固定时间开门营业。

  按照美国客户目前的需求,服装连锁店订单基本取消或暂缓,有可能需要订单的只剩大型商超,但它们也不会按原先计划下单,“比如之前(订了)10万件,现在它们会在产品里选出需要的5000件”。这些仍有销量的产品大多是生活必需品,诸如内衣、内裤等。

  于洋说,国内不仅是纺织服装企业订单削减,连生产包装纸箱、塑料袋和衣架的企业也会被大量取消订单或停工。

  2020年3月11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新冠肺炎已经构成“全球性流行病”。受疫情影响严重的国家不得不要求本国民众减少社交、外出活动,各行各业的零售商店纷纷闭门休市,全球商业活动步入寒冬。

  “空运舱位紧张,价格也涨得很凶。”于洋说,物流也挤压了他的利润。南方周末记者向一家位于上海的国际物流公司确认,当前空运主要运送防护物资,一些客机也临时改货机,“30元/公斤的运费涨到60—80元/公斤”。

  如今,海运成为外贸出口的主要运输方式,但效率不及过去。于洋服务的美国客户分布在洛杉矶、纽约以及得州一带,远在美国洛杉矶的货代告知于洋,目前洛杉矶港口工作时间有限制,卸货、清关、交货等系列流程节奏放慢,“比如本来一天可以处理50万个柜子,现在只能处理30万个”。

  3月16日后,超过30个国家采取边境管控的防疫措施,一些港口停止货物服务。

  经受了半个月订单取消的折磨,于洋认清了当前的形势——疫情的阴霾没有散去,反而笼罩在全球的上空,经济影响也从国内扩展到了全球。

  现在,于洋对客户的订单处理得非常谨慎。首先,对于即将发货的订单,要确定对方能够接收,才会订船,以免承担不必要的损失;其次还要估算物流是否能够保证货物准时进入客户的仓库,避免延期产生罚款或被拒收。

  有客户建议于洋购买中国信用保险,规避客户信用违约风险。但中信保对单个客户开出的保额有限,对于持续下订的老客户而言没太大作用。

  近日,南方周末记者走访广州海珠区的中大布匹市场发现,内销市场正在恢复昔日的忙碌,人们戴着口罩、拖着沉重的布匹穿梭于人海之中。而隔壁专注于出口的店铺,则显得门庭冷落。中大布匹市场,是国内超大型纺织辅料交易市场之一,有着三万多家纺织服装企业。

  三位从事服装出口的贸易商都提出,现在基本上不敢再接海外订单。其中一位贸易商向南方周末记者展示外商客户向其反馈的疫情状况,还向多位同行警示海外订单的风险。但另一位贸易商则表示,如果是老客户下单,能发他还是会发。

  还有一位专门出口至埃塞俄比亚等非洲国家的商户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的生意目前主要受到汇率影响。全球的投资者正疯狂抛售资产换回美元。非洲等国家货币贬值,客户需要花费更多价钱来购买商品。为了维系客户,他决定帮其承担一部分汇率损失,“本来利润只有13%,现在受汇率影响而损失的部分就占到10%”。

  成衣加工厂:复工难复产

  海外市场进入寒冬,被冻住的不只中国贸易商,还有大大小小的供应商。

  “本来国内疫情平稳,工人们都在家憋久了工作兴致高涨,前后只耽误一个月工期,很快能补上,大家都觉得今年出口形势一片大好。”贺笛说。她是浙江杭州余杭区一家成衣制造、出口公司的员工。该公司主要向欧美国家出口高级女装。

  家纺、服装是杭州余杭区的优势产业,有“好布出余杭”的美誉,杭派女装有80%产自余杭。

  一个多月前,贺笛跟服装厂的工人一样怀着愉悦的心情回到公司复工,她赞叹杭州市政府的未雨绸缪,“很多事情都想到了”。

  服装行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复工后,最大的问题是工人不够用。贺笛说,3月初部分同行的海外订单遭到客户取消,原因多是未能按时交货。由于管控要求,她所在的公司也只能分批协调工人上岗。

  但不出一周,外贸形势陡转直下,贺笛的公司也面临订单取消的情况。同时,有的客户应该支付尾款,但此时却告知,由于商业百货停业,没有销售收入而难以付款。“这部分应收款要不回来”。

  更麻烦的是,有一部分在织机上的订单,以及备好面料准备上机的订单,都陆续被客户取消或暂缓。由于订单恢复时间难以确定,后期生产工期也没有着落。“以前的话,后两三月的生产计划已经安排下去,现在还不知道后面要做什么,最少会影响半年。”

  一位经营了十多年外贸服装的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由于海外疫情相较中国晚2—3个月,时下的春装“基本泡汤了”,即便海外各国两个月内可以控制疫情,秋装的订单也难以考虑,7月份后是消费信心恢复期,“这时秋装依然不好销”。

  她有一些从事外贸的朋友在跟意大利客户聊天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回邮件了,可能是生病,甚至可能是住院了。

  “目前来看,不仅是服装市场,包包、鞋子、手工艺品等行业都面临海外消费需求短缺的严峻形势。”她说。

  广东揭阳鞋厂的老板于蕾忧心忡忡。她的工厂主要生产拖鞋、凉鞋,销往泰国、中东、非洲等地区。

  受疫情影响,于蕾的鞋厂直到3月中旬才开工,至今才做了半个月左右。由于外省工人占七成,又招不到本地工人,不仅耽误工期还得支付巨大的人力成本。好不容易员工到位了,订单却少了一半。“客人需要实地看货下单,现在非洲客人都没法过来。”

  广东潮州的陶瓷出口商林楷经营着两家陶瓷厂,主要生产建筑类陶瓷,如马桶。其产品销往非洲、中东、南美、东南亚等几大地区,全球一半以上的国家都是他的市场。由于部分客户要求延迟发货,大概10个货柜、价值超过15万美金的订单,现在全都积压在仓库里。

  “再做多两个月我都没钱给员工发工资了。”林楷说。在兵荒马乱的3月,许多像他一样的外贸商发现,一旦失去订单,昂贵的人力成本和积压于仓库的原料和商品,就会掐断企业的现金流。

  纺织面料厂:“白菜价”出货去库存

  订单减少的危机,开始从下游制造商传导至上游纺织面料厂。

  4年前,郑明明转了行,从服装出口转至沙发布出口,他跟几个朋友在浙江海宁许村镇家纺工业园合伙办了一个厂。许村工业园是浙江省唯一的装饰布工业专业区,是一个集原料、制造、成品配套、产销全套服务的产业集群。

  郑明明介绍,无论是服装还是沙发布,基础面料大多是涤纶、尼龙等原料,成本低、牢度强。面料生产常用的涤纶、氨纶、锦纶、腈纶属于化学纤维中的合成化纤,而化学纤维又是从石油化工中提炼出来的。

  “中国是工业大国,不愁面料。江苏、浙江可以实现面料的批量生产,量大且价格便宜。”郑明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是中国面料及服装出口贸易的优势,例如沙发布四年前是20元/米,现在能控制在15元/米左右。

  多名从事服装外贸生意的人士也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目前向海外出口的面料大多位于中低端,价格低,利润空间小,基本靠跑量。需要进口的只是一些高端面料,市场小众,况且很多高端面料国内也可以仿制,然后再出口。

  “现在的情况是,没有‘量’了。”郑明明说,眼下订单缺乏,存货积压,他想的是如何去库存。

  浙江绍兴柯桥有着亚洲最大的轻纺专业市场。柯桥一位纺织面料厂董事长在朋友圈写下心声:由于消费市场订单缺乏,加工厂退回来的货已经堆到仓库放不下。在一个柯桥纺织的交流群中,更多柯桥的面料厂纷纷以“白菜价”出货去库存,面料价格下降幅度甚至大于原料下降幅度。

  疫情期间,沙特与俄罗斯打起了石油价格战,导致国际原油价格大跌,用于生产化纤面料的原材料PTA(对苯二甲酸)、MEG(乙二醇)的价格亦应声而落。此外,棉花期货价格3月内连续多次下挫,3月31日,棉花期货价格报10515元/吨,运行于历史最低位。

  如果是在2019年3月,原料价格下跌会让郑明明感到兴奋,但今年的3月,在看到原料价格下跌时,他已经毫不在意。

  “原料与产品价格倒挂,企业从买进原料开始就一直在亏。”郑明明说。

  如何挺过寒冬?

  如今外贸从业者都在思考的问题是,如何挺过寒冬“活下去”?

  位于浙江省的贺笛和郑明明均反映,浙江省已经出台相关政策稳定外贸,例如建设云展会,为出口企业搭建联系海外客户的线上通道。

  郑明明尝试过上述通道,但她坦言,由于疫情影响,云展会很难真正促成交易,“最多是跟客户们联络感情”。即便有客户提出下单,也是不可靠的,“客户自己也很有可能在疫情中倒闭”。

  “现在这种局势,国内品牌公司都已经做一休一,发50%工资。甚至有些企业直接让员工休假3个月。”贺笛苦笑着说,企业能坚持不裁员,已经是公司做出的最大努力。

  外贸对就业影响巨大。商务部曾在2017年公布,外贸带动中国相关就业人数达1.8亿。

  安徽池州江南产业集中区,主要承接江苏盛泽、浙江嘉兴及浙北一带的产业转移。集中区一位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园区内部分企业已停产,有的打算过几天放假,许多企业都是“夫妻店”,准备辞退工人,员工多来自安徽、四川、贵州等省。

  “部分企业年后获得了银行低息贷款,尚能坚持两个月左右。”上述工作人员表示,但对于政府的税收减免政策,企业多认为眼下没有销售就没有收入,也就无税可减。

  出口“转内销”的提议不绝于耳,但外贸从业者们都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

  郑明明表示,海外市场的审美取向与内销市场有很大差异,同时用户对产品的要求也不一致,并不是所有产品都适合内销。

  从企业自身角度来看,内销和外销的生产节奏不同,内销周期短,外销周期长;在供应链上,公司本身以真丝供应商居多,化纤面料供应商较少,一旦转作化纤产品,还需要开发新的供应商。

  贺笛觉得,目前唯一能让公司撑下去的路子,就是改产防护服。“就是抢这半年的时间,希望能等到正常需求恢复。”

  但困难在于,生产防护服需要政府审批。之前在国内疫情暴发时,政府曾给服装生产企业开过一次绿色通道,但目前这一通道已经关闭。按正常渠道申请,最少需要一年。加上防护服对产品质量要求高,用于出口的防护服更是不能有所差池。

  对于更多外贸企业来说,眼下只剩一个“熬”字。

  陶瓷商林楷近期在厂里开会时,跟员工讲:“你们今年就不用想着大富大贵了,今年咱们就平平安安过一年。今年的工资维持跟去年一样,我们明年再涨工资。先做到8月份,哪怕我去贷款也会给你们发工资。”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最后只有一名员工因为不满工资而辞职。

  广州中大布匹市场的一位温州商人,从未见过如此冷淡的销售旺季。他的商品100%出口非洲,布匹花色浓烈,服装多附着亮片,并不适合内销。“还能怎么办,那就熬吧。”

  在3月的最后一天,于洋发了一条朋友圈:世界工厂,没有世界,工厂焉存?

  (应受访者要求,于洋、贺笛、郑明明、于蕾、林楷为化名)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 | 南方周末记者 周小铃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刘鑫

编辑: 何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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