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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车,从龟兹来

2018-08-21 09:05 来源:南方周末 庞勉

  西域古国龟兹,在汉唐两朝的战马嘶鸣中,成为安西都护府治所所在地;在你方唱罢我登台的动荡岁月中,为中原文明奉献出鸠摩罗什、龟兹乐舞等文化瑰宝。今天它的名字叫“库车”,很多人认识它是因为独库公路,而不再回望龟兹国的故事。

  站在朋友家的阳台,抬眼北望,远处即是层峦叠嶂的大山。这头是库车,那头是天山,准确地说是南天山的前山——却勒塔格山。

  国境内绵延1760公里,均宽250-350公里,最低雪线海拔3500米的天山山系,南北比肩,像三条闪耀着银光的神奇拉链,自西向东将塔里木盆地和准噶尔盆地紧紧锁结一起。通过相对开放的伊犁河谷、额尔齐斯河谷,长途跋涉而入的大西洋、北冰洋的水汽,在冷暖两季给天山北麓带来充分雨雪,让这片地球上距离海洋最远和干旱地区最大的山系,得以呈现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和垂直自然带的完整分布。

  更为重要的是,峰巅终年覆盖的积雪、山间亘古长存的冰川,屹立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与塔克拉玛干沙漠间的“巨型水塔”,涓滴聚流汇集成河,滋养着星星点点的绿洲,孕育出熠熠生辉的西域古国文明。它们在丝绸之路的串连下像一圈环绕天山的碧玉项链,其中包括龟兹,今天的库车。

  汉唐荣耀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牙帐内,单于端起月氏王头颅做成的酒杯,痛饮着龟兹的葡萄美酒。

  35载后,汉武帝偶然听说此事。他意识到联络西迁月氏复仇匈奴的机会来了。时不我予,意气风发的张骞带上黄金和丝绸在天子殷切的目光中,踏上“丝绸之路”,寻找月氏。

  尽管司马迁《史记》叙及“凿空西域”时,未提到龟兹,我仍从后世史家绘制的种种张骞西域行程图上,看到了龟兹频频现出的靓丽身影。正是张骞前后两次的西域之行,让处于匈奴残暴奴役下的龟兹开始接触先进的中原文明,并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与中原王朝结下不解之缘。

  一直没有张骞的消息,武帝不等了。元光六年(前129)起,“乃兴师数十万”反击匈奴。漠北决战后,匈奴哀叹着“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败退河西走廊。“漠南无王庭”,西汉、匈奴间“攻守之势,异也”。

  遭受重创的匈奴对西域的高压统治略有懈怠,龟兹借机扩充势力,兼并周边姑墨、温宿、扞弥等国。元朔三年(前126),“失联”十三载的张骞返回长安。满鬓风霜的他,带回的“西域报告”,瞬间撩开了武帝眼前的西域迷雾。

  北线无战事,武帝把目光投向西域。张骞再次出发,一路上,随从的三百副使像蒲公英的种子在瀚海雄风中,播扬天山南北。之后,西域诸国使节“相望于道”拜访长安。武帝收到了回礼——乌孙西极马。武帝知道:梦想中的神驹“汗血宝马”出在大宛。不远,翻过葱岭,即是。

  看不惯这般“礼尚往来”的匈奴,索性开始“劫道越货”。以为“汉去我远……大军安能至乎”的大宛王毋寡,拒绝和“持千金及金马”求购宝马的汉使贸易,“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四年后的一天,毋寡被一群合谋的大宛贵族杀死。傍晚,奔袭万里的西汉将军李广利在城外帅营笑纳了毋寡首级。大宛“出其善马,令汉择之”,四十余日的围城始解。

  后元二年(前87),匈奴闻知汉武帝驾崩,西域逐渐风云诡谲。

  直到龟兹王绛宾某天突然想到,两年前路过龟兹去长安学习音乐的乌孙公主弟史。那个在酒会上弹琵琶、跳胡舞的漂亮女孩,她的身上不正流淌着汉室血液吗?绛宾开始给弟史母亲解忧(汉室和亲公主)写信求亲。未允。地节四年(前66),弟史再次路过龟兹。绛宾“放手一搏”,用翩跹的舞姿和温柔的心“扣押”了弟史。这次,解忧公主同意了!

  翌年,“抱得美人归”的绛宾,得以汉室外孙女婿的身份,如愿以偿地走进万里晴空的长安。汉廷封弟史公主,赏绛宾等同诸侯王的“金印紫绶”。班固《汉书》记载:“(绛宾)归其国,治宫室……如汉家仪”。时人讥之“驴非驴,马非马”(非驴非马的成语出处)。事实上,绛宾“乐汉衣服制度”,让龟兹“软实力”大增,国祚千年。

  神爵二年(前60),西汉在龟兹东境乌垒(今轮台的奎玉克协海尔古城)置西域都护府,“汉之号令班西域矣”!

  2017年6月,朋友引领着我,来到《汉书》中记载的“龟兹国,王治延城”。已是断壁剩垣的城墙,在沙枣树林的掩映下,诉说着曾经的“王宫壮丽,焕若神居”。我没有找到西城墙的遗址,有人说是被河水冲蚀不见,也有人说王城因为西临库车河,根本不必修筑城墙。天山群峰间奔流而下,注入塔里木河的浩荡龟兹河水,是一道天生的“护城河”。

  延城在唐代更名伊逻卢城。贞观廿二年(648),唐太宗发起“昆丘道行师”击败西突厥后,安西都护府迁入龟兹。武则天“垂帘听政”时期,安西都护府就地升格为安西大都护府,置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唐朝版图达于极盛,丝路花雨格外缤纷。

  唐玄宗年间,李林甫“遥领”安西大都护。据说这位“口蜜腹剑”的宰相,连安禄山都惧他三分。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反唐,中原板荡。龟兹王子白孝德奉诏“勤王”,安西四镇及西域诸国皆遣兵平叛,偌大西域防御空虚。吐蕃趁机强占河西走廊,切断中原与西域的交通,安西四镇成为“飞地”,孤悬五十余载,鱼雁难通。

  没有人知道安西大都护府最终陷落的具体时间。迟至《悟空入竺记》里还记载了贞元五年(789),悟空和尚拜会安西副大都护郭昕的情景。后世出土的“九姓回鹘可汗圣文神武碑”记:“□□□遗弃后,吐蕃大军攻围龟兹。天可汗领兵救援,吐蕃夷(灭)”。这差不多是贞元十九年(803)的事。安西大都护府应该在此稍后,毁于吐蕃兵燹,郭昕下落不明。他有个很出名的叔叔叫郭子仪。咸通四年(863),龟兹朝觐长安,已自称“龟兹回鹘”。

  美国史学家芮乐伟·韩森在《丝绸之路新史》中说:“虽然吐蕃征服了这一区域,但在考古材料中却见不到吐蕃人的身影。”库车发现的大量汉字文书,显示“此处有一个独立的唐人聚落,很可能居住着士兵及其家眷”。“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对于这些长年戍守烽燧、关垒的将士们来说,龟兹、西域不再是遥远陌生的边疆,而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家乡。

  东西合璧

  去库车前,我游览过惠州西湖的六如亭。相传为纪念苏东坡的侍妾朝云所建,因朝云“诵《金刚经》四句偈而绝”得名。

  六如,“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句漂亮的佛经译文,历经1600多年,至今一字不能改,仍然保持着初译时如白璧般的浑然天成。它出自龟兹人鸠摩罗什之手,我在去克孜尔石窟的路上遇见了他。

  克孜尔石窟,位于拜城克孜尔镇。朋友告诉我,因为交通关系,从拜城去那里并不如库车方便。依言前往,出县城一路向北,公路两边出现了风蚀形成的砂岩群,雅丹地貌渐露端倪,千丘万壑,一望无际,鸿蒙沆茫的景象。车轮下的这段独库公路,正是9岁的鸠摩罗什牵着妈妈的手,前往罽宾求法时,走过的乌孙古道。

  鸠摩罗什大约15岁时返回龟兹,尊贵的出身和渊博的学识,很快让他蜚声西域。他所弘传的大乘佛法,一度让信奉小乘的龟兹国顶礼膜拜,当然也影响到那个时期的石窟和壁画。克孜尔石窟的47号“大像窟”,如今只是两间前后空空的石室,前室正中有两个约半米高的石台,一尊高达15米的大立佛曾矗立其上。周围现存的壁画佛像与小乘佛教风格迥异,趋近大乘。其实不论大乘、小乘,这些悲悯安详的佛像都给动荡尘世里的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长安的前秦皇帝苻坚欲效两汉故事,收复西域,打通丝路。他听闻鸠摩罗什“为后学之宗”,“甚思之”。远征之际,吩咐带兵的将领:“若克龟兹,即驰驿送什(鸠摩罗什)”。不料,随后的淝水之战,苻坚落败,及至身死亦未能见识“国之大宝”。而前秦大军一路“护送”的鸠摩罗什不得不滞留凉州(今武威市)。东望长安之际,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妈妈问他:“(大乘佛法)传之东土,唯尔之力。但于自身无利,其可如何?”尚处弱冠之年的他答曰:“苦而无恨”。

  玄奘《大唐西域记》记载了一则“男根”的故事:从前有个龟兹国王出国,临行前,监国的王弟送来一个金盒,让他回国后打开。国王一回来,有人告发王弟淫乱后宫。国王暴怒,这时,王弟让国王打开金盒。国王一看,盒里装着一截男根。原来王弟料到会有人诬告,在监国前就把自己的生殖器割了,装进金盒交给国王带走,证明清白。“王以为奇特也,遂建伽蓝,式旌美迹”。这座伽蓝,就是在龟兹“淹停六十余日”的玄奘频频造访的阿奢理贰伽蓝。《大唐西域记》和《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都没有记载克孜尔石窟,难道就是因为阿奢理贰伽蓝是一座庞大的王室佛寺,石窟只是它的一部分,故而未记?历史的真相不得而知,但是我想,当玄奘迈进阿奢理贰伽蓝的山门时,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明屋塔格山上那蔚为大观的千洞万窟。

  僧人们告诉玄奘,他错过了七月间场面盛大、乐舞狂欢的“苏幕遮”。玄奘并不遗憾,依旧点赞龟兹“管弦伎乐,特善诸国”,因为他在洛阳、长安时早已领略过“羌笛陇头吟,胡舞龟兹曲。假面饰金银,盛装摇珠玉”。

  唐人慧琳《一切经音义》:苏幕遮……此戏本出西龟兹国……或作兽面、或像鬼神、假作种种面具形状。或以泥水沾洒行人……敦煌学家向达指出苏幕遮原本出于伊兰(波斯人自称),传至印度以及龟兹。至晚于北周又由龟兹传入中原。神龙元年(705),武则天和唐中宗走出大明宫,登上城楼,观看苏幕遮。随臣张说赋诗《苏幕遮·亿岁乐》五首,描摹盛况,歌功颂德。八年后,这位张说以相违礼俗劝谏唐玄宗,苏幕遮被禁。开元伊始,所谓盛世就少了一份包容自信的气度。

  禁而不绝。玄宗本人就是龟兹乐舞的拥趸,尤擅羯鼓。诗云他击鼓时“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于是,电影《妖猫传》中的君王披发击鼓,慷慨之余,陈凯歌忘了给他递上一对鼓槌。

  浩如烟海的唐诗宋词里,龟兹乐舞处处可闻。最出名的莫过于白居易《胡旋女》的诗句: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

  在另一首传世名篇《琵琶行》中,白居易用文字按下了对龟兹传入中原的乐器——琵琶的录音键: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如此的出神入化、匠心独运,以至于历史学家陈寅恪怀疑白居易是白孝德的后人,体内流淌的是龟兹人的血液。

  盛唐以降,苏幕遮在中原逐渐隐身于一堆姹紫嫣红的词牌里,“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这是北宋范仲淹写的《苏幕遮》。同朝诗人沈辽则唏嘘感叹:“龟兹舞,龟兹舞,始自汉时入乐府。世上虽传此乐名,不知此乐犹传否”。他的确不知,那时,在龟兹克孜尔石窟的壁画上,有一群妖娆的飞天和生动的菩萨,她们在歌,她们在舞。

  英雄之路

  如果说天山脚下沟通东西的丝路是动脉,那么散布在山间迂回曲折的牧道和山路则是穿越南北的毛细血管,流动于其中的牧民和牲灵像温热的血液,生生不息,让天山不再高冷。

  通过2公里长的铁力买提隧道后,进入皑皑雪山环绕的盆地,一大片草油花艳的草原。不久,我们遇到一群黑白相杂的羊。它们不是转场,只是横穿脚下的这条独库公路。朋友停下车,耐心地等羊群过去,笑着说,羊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是的,还有那自由飞翔在达坂上的鹰。

  渥巴锡渴望成为自由的鹰,带领土尔扈特部回到祖国。否则,他的族人将沦为沙俄的奴隶。乾隆三十五年(1771)除夕,渥巴锡一把火烧掉居住了近150年的宫室和村落,毅然东归。沙俄骑兵一路追杀。半年后,土尔扈特部到达伊犁,“其投来者内,皆为老弱孤独,妇女幼儿甚众,摇晃行走而来”。离开伏尔加草原时的17万之众,只剩6万不到。渥巴锡从怀里掏出其先世受封的明永乐八年(1410)汉篆封爵玉印,禁不住热泪纵横。乾隆三十八年(1773)夏天,土尔扈特部移牧渥巴锡亲自择定的“九曲十八弯”的巴音布鲁克草原(昔称珠勒都斯草原)。

  日落时分,鹰的翅膀划过天空。高高的观景台上,我在一堆“长枪短炮”的镜头簇拥中,俯看“九曲十八弯”。马头琴声般舒缓流淌的河面,梦幻地倒映出九个太阳。我想起弯弓射日的后羿,他和渥巴锡一样,是个英雄。而一群筑路的英雄,他们在乔尔玛。

  去乔尔玛的盘山路,不停艳遇的雪山、草原,没完没了得像一卷徐徐展开的胶片……经过那拉提时,车行进在天山腹地,窗外的风来自大西洋。那拉提,“有太阳”之意,源于一群西征蒙古兵因“雪崇山深邃,得见日色”的呼喊。这里是哈萨克人的夏牧场,他们的英雄是阿尔卡勒克,并非成吉思汗。跨过玉希莫勒盖达坂,天色突然阴沉,公路两侧的峡谷瞬间风云鼓涨,驶出防雪走廊时,天山已雨雪濛濛。

  雪后,乔尔玛,烈士陵园里的游客不少于沿途的任意一处景点。一位被烟草熏黑牙齿的老兵,讲述着四十余年前,那群筚路蓝缕的英雄,几乎是用血肉之躯抠凿天路的传奇……

  桥下的喀什河谷草滩上,迪玛希的高音飘过顶顶洁白的毡篷。据说这片水草丰美之地,在森严的哈希勒根达坂拱卫下,连玄奘当年都未能踏足。面对雪壁冰岩,英雄如斯的他丧失了攀援的勇气,“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没有捷径,只得悻悻北返,另途龟兹。而千余年后,在那仿如巨幅地毯般铺盖天山南北的公路上,我们正从龟兹走来。

  (本文首发于2018年8月16日《南方周末》)

编辑: 何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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