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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民法典编纂迈出实质性步伐 专家谈“编纂初心”

2018-09-10 07:08 来源:南方网 赵晓娜

  2017年3月,民法总则审议通过;一年多后的今年8月底,全国人大常委会首次审议民法典各分编草案,包括物权编、合同编、人格权编、婚姻家庭编、继承编、侵权责任编共计1034条;预计2020年,民法典分编将和民法总则形成统一的民法典,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部“生活百科全书”。

  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曾先后四次启动民法典编纂工作,但都未能完成。2014年9月,众民法专家齐聚中国政法大学召开第四次罗马法大会,对于中国的民法典出台时间尚不确定。峰回路转,2014年10月23日,十八届四中全会提出要编纂民法典,民法典编纂第五次立法活动启动,并很快迈出了第一步。2017年3月,民法总则审议通过,各分编草案也于一年后面世。这意味着,新中国第一部民法典渐行渐近。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从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全局出发,围绕全面依法治国提出一系列新理念新思想新战略。新时代立法工作要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特别是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全面依法治国的新理念新思想新战略为引领,将其贯彻于立法活动、立法工作的全过程和各方面。

  翻开日前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的民法典各分编草案,细读6个分编的1034个草案条文,可以感受到这部“社会生活百科全书”积极回应社会热点诉求、满足新时代人民法治需求、全方位保护人民民事权利的不懈努力,更让人们对民法典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良法善治的标杆充满信心。

  从民法通则到民法总则,经历了哪些波折?伴随互联网的深入发展和新一轮创新创业潮,网络经济、知识产权等“时髦”话题是否该入编?人格权到底要不要独立成编?记者采访了参与民法典草案建议稿起草的几位专家,管窥这次民法典行进之路。

  民法典与每个人紧密相连

  9月5日,民法典各分编草案在中国人大网公布,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征求意见截止日期为2018年11月3日。

  在此之前,8月27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五次会议,对长达1034个条文的民法典各分编(草案)进行审议。相关话题引起广泛热议,如“离婚冷静期”为1个月、70年房屋产权满后自动续期等。

  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主任沈春耀介绍,在2020年3月,民法典各分编将与此前已经出台的民法总则合并为一部完整的民法典草案,提请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审议。这意味着,经过六十九载的酝酿,新中国第一部民法典正渐行渐近。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所民法室主任谢鸿飞将民法典形容为“生活的百科全书”。他表示,在成文法国家中,宪法调整国家构成以及国家和公民关系,民法典是调整社会领域的基本法律,因此民法典历来被看作是最重要的法律之一。

  “一个人从摇篮到坟墓,都与民法典紧密相随;即使一个人一生不打官司,民法典也默默地保护其财产权,保护其人身权,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脱离民法典生存。”谢鸿飞表示。

  在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主任杨立新看来,民法典的法治意义不但在于对权利的阐述,也是一种行为规则和裁判规则:“规定一个民事主体享有哪些权利,这是民法最主要的内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民法是一个权利法。有权利怎么去行使,这就得讲规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民法就是人民生活的基本规则。”

  杨立新说,一方面,民法典是民事主体的行为规则,规范人们的行为,保障人们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另一方面,有权利就要有义务,不履行义务就要承担责任。发生纠纷时,民法典是法院裁判规则,法院就按照这个规则去裁判,把被破坏的秩序恢复过来,这样整个社会就有了一个正常的民事秩序。

  民法典如此重要,从起草到成稿却经历了诸多波折。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我国先后4次启动民法制定和民法典编纂工作,均未完成立法。

  195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组织民法典起草工作,经过两年时间,1956年12月完成了民法典草案。这部草案借鉴了苏联的民事立法经验,分为总则、所有权编、债编、继承编,共525条。

  1964年7月,民法第二次草案完成起草,包括总则、财产的所有、财产的流转三编,共262条。

  “当时的民法起草工作中断,深层次、关键的原因是我国当时实行计划经济体制。计划经济体制下,不存在民法作为上层建筑赖以存在的经济社会条件。计划经济体制是靠行政权力、行政手段来组织和安排产品的生产、流通、交换和消费,因此不需要民法,更不需要民法典。”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梁慧星撰文表示,当时国家实行计划经济体制,是前两次起草民法失败的根本原因。

  谢鸿飞表示,民法典的编纂至少需要四个基本条件:支持民法典编纂的强烈政治意愿、较为发达的市场经济环境、尊重民事权利的文化观念和相对深厚的民法学理论。1949年后,我国虽然多次启动民法典编纂工作,而且都基本上完成了条文的编纂,但因为欠缺民法典编纂所需的政治意愿、经济环境和权利观念,加之民法学研究尚不够深入,最终都未能成功。

  第五次民法典编纂迈出实质性步伐

  改革开放后,我国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不断扩大,民事活动越来越活跃,新的问题和矛盾不断涌现。1985年,人大有人提出从中国实际出发,在民法典第四稿的基础上,先制定一部概括性的民事基本法律的主张,这就是1986年六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通过的民法通则。

  梁慧星在一次演讲中介绍,民法通则不是民事单行法,也不同于民法典的总则编。关于民法基本原则、民事主体制度、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制度、民事法律行为、代理制度、诉讼时效制度等的规定,属于民法典总则的内容。此外,还有属于民法典分则(物权编和债权编)的内容,以及属于国际私法的内容。随后,以民法通则为基本法,由民法通则统率各民事单行法的现行民事立法体系。

  “民法通则尽管只有156条,但可以说是我国的民法兼民事法制建设上的里程碑。这是新中国第一步具有民法总则性质的民法基本法,这三十多年我们谈民法问题,看民法书,哪一个脱离过民法通则?”厦门大学法学院教授徐国栋充分肯定了民法通则的意义。

  经济的快速发展使得中国与世界的联系日渐紧密,要进入世界的经济体系就必须有完善的法制环境。第四次民法典起草在2002年再次展开。但这次起草最终寥寥收场,十届人大常委会再次退回到先制定单行法的立场上,制定物权法。

  徐国栋援引意大利民法典主要组织者之一瓦萨里的观点来总结第四次编纂的经验:民法典是一个政治任务,法学家的工作就是把政治要求技术化。在当时的中国,私权观念有待提高。

  2014年10月23日,十八届四中全会提出要编纂民法典,本次民法典编纂随后启动。

  徐国栋表示,此时编纂民法典的各方面条件完全成熟——大批法学人才的积累,大批民法编草案的积淀为立法机关提供了充分的文本资源;决策者的决心和领导力也是重要的推动力;计划经济退出历史舞台,民营企业占领市场至少一半的份额,都构成民法典最踏实的基础。

  很快,第五次民法典编纂工作,就迈出了第一步。2017年3月15日,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表决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国家主席习近平签署第66号主席令予以公布,新华社受权全文播发这部法律。民法总则自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

  作为民法典的总则编,民法总则规定了民事活动的基本原则和一般规定,在民法典中起统领性作用。共分基本规定、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民事权利、民事法律行为、代理、民事责任、诉讼时效、期间计算和附则11章、206条。

  “变”与“不变”中保持民法的价值

  按照计划,民法典的编纂分“两步走”:首先完成民法总则的编纂和审议,然后再对民法典各分编进行编纂和审议。

  在社会高度关注下,立法机关与学者几经权衡,民法典编纂工作一年半后迈出至关重要的“第二步”:今年8月27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首次审议民法典各分编草案,包括物权编、合同编、人格权编、婚姻家庭编、继承编、侵权责任编共计1034条。预计2020年,民法典分编将和民法总则形成统一的民法典,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部“生活百科全书”。

  继此次民法典各分编草案一揽子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后,接下来,各分编还将单独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再次进行针对性的审议和修改。预计到2020年,完成对整部民法典的编纂工作。

  “有宪法就应该有民法。”杨立新认为,“我们现在终于开始写民法典,在新的条件下,可以把过去没有的东西写进去,编纂成一部具有21世纪特点的新民法,这就是这部民法典的价值所在”。

  谢鸿飞也认为,经典民法典如法国民法典、德国民法典都诞生于“马车时代”,中国编纂民法典的时代背景较之传统民法典,社会土壤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民法典编纂必然要反映这些变化。

  事实上,民法总则第127条明确将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纳入民事权利范围,就是顺应时代变迁的典型例子。而民法典分则各编有关小区物业、环境侵权等内容的规定,也彰显了民法典回应时代精神的努力。

  但同时,谢鸿飞也表示,传统民法典具有高度稳定性,它确认的基本原则、制度和规则,作为社会运行的基本原理,依然能在现代社会中顺畅适用。中国民法典编纂面临的一个挑战就是如何权衡“变”与“不变”。

  徐国栋则认为,民法的价值是传统且永恒的,即生命、自由、财产三大价值。与互联网相关的条例大量出现在民法典中,张扬得过高,不利于民法典的稳定性。“我个人觉得有些方向有一点失误,但是你必须承认互联网很重要,这是肯定的。”

  另外,在审议过程中,立法机关与学者之间碰撞出激辩的火花。出于促进创新驱动发展等多方面考虑,众多委员建议知识产权应该纳入民法典并独立成编。但沈春耀做草案说明时表示,设立知识产权编的条件还不够成熟。

  谢鸿飞赞成沈春耀的观点,知识产权领域的法律众多,而且发展迅猛,民法典如果详细规定知识产权,反而可能会导致这一领域法律规则的僵化,因此,它只能规定知识产权领域的共同规则。民法总则第123条已经对知识产权的类型做了概括规定,为民法典与知识产权领域的衔接提供了基础。

  “只有当知识产权法域规则稳定后,如果学界能从不同的知识产权领域提炼出共同规则,才是知识产权编产生的恰当时机。”谢鸿飞再次重申民法典的稳定性:“民法典不可能规定所有社会领域的问题,而且也不适宜规定所有问题。民法典比其他部门法更具有稳定性,不宜被频繁修改。”

  杨立新则认为,在民法典分则各编中规定一编“知识产权的通则编”,则是可行的。在这方面,“俄罗斯联邦民法典”已经给我们做出了榜样。

  徐国栋认为,民法典本来就是一个舶来品,具有一定的改造现实,引进新制度的功能。“在制定过程中,有部分学者主张做民事习惯调查,从现实中总结归纳,这种现实就是我们的生活传统。这些传统不能抬得过高。合理的我们可以吸收到民法典中去,一些落后的习惯需要革除,不见得一定要将就我国所有的现实。”

  谢鸿飞认为,立法者需要审慎研究时代精神和民族精神,调和不同民事角色甚至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利益关系,这是本次民法典编纂过程中面临的根本问题之一。

  人格权独立成编引热议

  事实上,在民法典编纂过程中,争议从来没有停止。从编纂之初的“三步走”“两步走”思路到物权法违宪争议,从知识产权编争议到人格权独立成编,民法典编纂在激辩中一波三折。

  徐国栋观察到,在本次审议的六个分编中,涉及到人身关系的有人格编、婚姻家庭编,涉及到财产关系的有物权编、合同编和侵权责任编,继承编则是人、财各一半。“从总则到七个分编,人身编跟财产编基本接近一对一,基本上扭转了民法过分偏向于财产法的传统。”

  草案中虽然人格权编已独立成编,但在学界,关于这一做法的争论至今未休。

  “这部民法典与我们过去民法的根本区别有两点,一是对人格的重视,一个对新科学新技术发展成果的重视。”杨立新介绍,我国20世纪的民法以调整财产关系为主要任务,大家都认为21世纪的民法应该体现人的尊严,因此从调整财产法转向重点调整人格权人身权,这也体现了一定的时代特点。

  杨立新认为,人格权独立成编,将会有更多的空间把人格权的权利类型、权利内容、权利保护方法等详细地进行阐释。他同时表示,在立法建议稿中,他们不但建议人格权独立成编,同时在分编排序上也是放在首位。

  相关专家表示,人格权编这一部分,主要是从民事法律规范的角度规定自然人和其他民事主体人格权的内容、边界和保护方式,不涉及公民政治、社会等方面权利。

  “人格权是相当重要的民事权利,保护人格权是民法典的重要任务,在学界没有任何争议。”谢鸿飞说:“一些民法学者反对成编的核心理由是提升民法典的体系性,因为有关人格权的规范完全可以通过民法总则、侵权责任编和制定特别法来保护,单独成编会带来法条重复等体系问题。”

  “人格权独立成编,只能够宣示一些人格权,至于发生人格权的侵犯,需要到侵权责任法里去寻求解决。”徐国栋指出,目前独立成编的人格权编存在一定缺陷,“我的建议是把侵权责任法中的这部分移到人格权编,回归侵权责任法本身就是财产侵权法的一个本色”。

  全国人大在征求民法典各分编(草案)意见的说明中表示,人格权是民事主体对其特定的人格利益享有的权利,关系到每个人的人格尊严,是民事主体最基本、最重要的权利。保护人格权、维护人格尊严,是我国法治建设的重要任务,近年来加强人格权保护的呼声和期待较多。综合考虑各方面意见,总结我国现有人格权法律规范的实践经验,在民法典中增加人格权编是较为妥当、可取的。

  另外,继承编作为连接人身法和财产关系的一个编,有着承上启下的作用。随着我国经济的快速发展和社会的剧烈变革,法定继承人的范围是否恰当也成为了比较有争议的一个话题。目前民法典草案中规定法定继承人为三代,包括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第二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另外还有代位继承,即(外)孙子孙女。

  “一旦没有法定继承人了,被继承人的遗产就变成无人继承遗产了,无人继承遗产就需要收回国有。”杨立新认为目前法定继承人的范围规定太过狭窄。

  “民法草案的第939条:无人继承,无人受遗赠的财产归国家所有,这条假定的就是无主财产;继承法里也有规定,没有法定继承人,也没有家族继承人的属于无主财产,这也是关于无主的规定。我们说继承法是物权法的下游法律,跟物权法是一种共存关系的。物权法怎么没有无主物的规定呢?”徐国栋指出,物权法里所有的物都是有主的,归属于国家、集体或者个人,缺失对无主物的规定。

  另外,本次民法典草案中,专门规定“居住权”,并对社会高度关注的住宅建设用地使用权期间届满续期问题作出了原则性规定:住宅建设用地使用权期间届满的,自动续期。续期费用的缴纳或者减免,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

  ●南方网全媒体驻京记者 赵晓娜 实习生 胡平

  民法典各分编草案看点

  看点1

  设立人格权编

  人格权编草案主要从民事法律规范的角度规定自然人和其他民事主体人格权的内容、边界和保护方式,不涉及公民政治、社会等方面权利。

  看点2

  保护业主权利

  物权编草案加强对建筑物业主权利的保护。其中规定,改变共有部分的用途或者利用共有部分从事经营活动,应当由业主共同决定。草案同时明确,共有部分产生的收益属于业主共有。

  看点3

  尊重婚姻自主权

  婚姻家庭编草案规定一方患有严重疾病的,应当在结婚登记前如实告知另一方;不如实告知的,另一方可以向婚姻登记机关或者人民法院请求撤销该婚姻。撤销婚姻的请求,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提出。

  针对轻率离婚现象,草案规定了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

  看点4

  就法定救助义务作出规定

  根据人格权编草案,自然人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受到侵害或者处于其他危难情形的,负有法定救助义务的机构和人员应当依法及时施救。

  看点5

  保护隐私权

  针对隐私权和个人信息保护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人格权编草案在现行法律规定基础上进一步强化对隐私权和个人信息的保护,并为即将制定的个人信息保护法留下衔接空间。

  看点6

  针对性骚扰作出规定

  草案规定,违背他人意愿,以言语、行动或者利用从属关系等方式对他人实施性骚扰的,受害人可以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用人单位应当在工作场所采取合理的预防、投诉、处置等措施,预防和制止性骚扰行为。

  看点7

  维护死者权益

  草案规定,死者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等受到侵害的,其配偶、子女、父母可以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死者没有配偶、子女和父母的,其他近亲属可以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

  看点8

  明确“无偿搭乘”事故赔偿责任

  侵权责任编草案明确规定:非营运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无偿搭乘人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其赔偿责任,但是机动车使用人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

  文本来源:新华社

编辑: 林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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