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 进
上个世纪的1986年，看到《人民日报》报道“中国人民的伟大朋友，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史的著名专家，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英国文学院院士，英中友谊协会会长李约瑟博士来华访问”的消息，我才知道在遥远的国度有一位外国人耗费数十年的心血主编了一部《中国科学技术史》，向全世界系统地宣传了中国古代文明和对人类文明进步的巨大贡献。现今国内绝大部分科学史界的专家和媒体将李约瑟博士（Joseph Needham，1900-1995）主编的七卷本英文版《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译或称做《中国科学技术史》。
我是1987年的春节后在北京图书馆找到了《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1954年版的英文版，实际上它是这部宏篇巨著的第一部《总论》。当时由于英文水平有限，我是借助《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of Current English With Chinese Translation》啃了一个多月，才大致将书的内容搞明白，它主要是介绍全书总的编写计划，考察汉语及汉字结构，论述中国地理概况和中国的历史，以及阐述几个世纪以来的中西方科学技术交流。此后没多久我就到广东工作。一晃近二十年再没有接触过这部书，一直在今年元旦放假期间，从朋友那里借到了台湾中文译本《中国的科学与文明》，如获至宝，耗时近半年才将这部被认为是二十世纪完成的重大学术成果之一的巨著读完。
要说读书心得，我想从两个方面谈一下自己的看法。首先，研究人类文明的进程，必须要有科学的方法论来支撑。李约瑟博士在他研究中国古代科学和文明的过程结论虽然有一些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合理内核，但也许他太热爱中国的传统文化了，在部分重要的章节和内容中津津乐道于中国道家的房中术和长寿术，这些却是我们媒体在宣传报道中一直避讳的一个话题。在科学面前，在我们中华民族的文明史面前，我们绝不能把感情和政治因素掺杂到学术研究之中。虽然古代房中术和长寿术也有其科学合理的部分，但是其糟粕与迷信的负面影响一直至今还在毒害着部分国人。李约瑟博士过多地沉溺于道家学说，影响了其部分的研究取向，使其研究古代中国科学和技术发展变化的一些结论，为当代冷静的中国学者所不能接受的。当然瑕不掩瑜，这些并不能否定李约瑟博士对中国古代文明研究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我很赞同杨振宁博士的观点，在中国古代并没有产生真正的科学。事实上，李约瑟博士的千万言宏文，从史实上为杨振宁博士做了客观注解。由此，我觉得台湾人的书名·译虽然是直译，但《中国的科学与文明》要比《中国科学技术史》更贴切该书的内容和所要宣示的核心思想。读书必须持学习的态度，同时还要有批判的眼光。只有这样才能读好书、有收获。
其次，关于近代中国的科学技术何以大大落后于欧洲？这一问题被国内外的科学史专家称为“李约瑟难题”，即为什么与系统的实验和自然假说相联系的近代科学及随之而来的工业革命首先在西方迅速兴起？为什么在公元1至15世纪的漫长岁月里，中国在发展科学技术方面比西方更为有效并遥遥领先？为什么中国传统科学一直处于原始的经验主义阶段，而没能自发地出现近代科学及随之而来的工业革命？李约瑟博士认为，中国与西方在科技方面的差距，主要是由于社会和经济方面的原因造成的。西方所经历过的封建主义和中国、印度的封建主义是截然不同的。西方经历过的是军人和贵族统治的封建主义，中国所经历过的却是官僚封建主义。西方现代科学的崛起是和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第一件是改革运动，第二件是资本主义的兴起。资产阶级取得国家领导权，近代科学也就同时崛起。资产阶级在十六、七世纪确实是一股进步的力量，他们在推动科学发展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我认为李约瑟博士的这个分析比较深刻。同时，我们还应从哲学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事实上世界各国的科学界都共同认可科学与技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科学是人类探索和认识世界的产物，所以往往称为“科学发现”，在形式上主要表现为规律或理论。技术是指实用技术、应用技术，是人类重要的生产要素，能够创造出新的产品或提高劳动生产率。科学和技术存在内在的有机联系，但是关系却颇为复杂。有的科学发现（理论）容易转化成应用技术，有的科学成就虽然不能直接转化为技术，但对基本生产活动可以作出指导性贡献。从《中国的科学与文明》中我们不难看出，李约瑟博士所表述的中国古代科学与技术，实际上应该称之为中国古代技术与发明，虽然中国古代有“四大发明”，虽然比欧洲早1500年发现太阳黑子，虽然秦九韶提出解高次方程的方法早于霍纳572年，但是中国古代的这些伟大发明并没有哲学体系支撑，也没有形成科学的方法论。中国古代人们观天象是为了给君王占卜测凶吉，制作火药最初的用途是为了吓跑鬼神和娱乐，等等。因此，在技术的层面就缺乏连贯的或逐次的发展或创新，在科学的层面就没有系统的理论或方法论的归纳和深化，既然是原始的经验主义就不能称其为科学。我认为这应该是中国近代科学技术大大落后于欧洲的又一个原因。再有，欧洲从十五世纪开始逐步在科学与技术上超越中国，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始于十四世纪的文艺复兴，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席卷欧洲的艺术革命，实质上是欧洲文明进程中最重要的一次思想大解放，她深刻影响了欧洲知识界的思想变革和理论创新，给近代科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思想基础和哲学基础。反观同一时期的中国，明王朝的封建君主为了维护其统治地位，大肆提倡朱熹老夫子的“行天理、灭人欲”，禁锢了人们的思想，使中国走向思想倒退和封闭，中国由此也失去了近代科学发展的机遇。读史书可明变迁，更要读史书来辨症结，使我们真正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上，建立科学的思想方法。
1949年以前的100多年，中国一直处在贫穷落后的状态中，科学技术的落后尤其明显，受到世界列强的侵略和欺侮，这是中国人心中永远的痛。近代以来的中国，各个时期的优秀分子不断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强国富民之路，但是大多以失败而告终。究其根本原因，以历史的经验和我们当代人的眼光来看，就是没有从中国的国情出发，借鉴欧美强国发展的经验，只是一味照搬、抄袭。新中国的建立，特别是改革开放，才真正使中国的科学技术发展走上了快车道，在一些科学技术领域，我们已经走在世界的前列，国家富强、民族振兴的百年机遇已经来临。但是，
也必须冷静地看到，今天我们虽然在不断加大科技投入，有数百万从事科学研究、技术创新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但是我国在高技术领域并没有掌握多少核心技术，在传统产业技术方面也缺乏技术优势。所谓的制造业大国实质上已成为发达国家碳排放、污染源和资源消耗的转移地。发达国家在享受着中国制造的物美价廉工业品和日用品的同时，运用技术壁垒、环境壁垒和贸易壁垒逼中国在金融、市场甚至意识形态就范于他们的价值观。我们必须警惕在经济全球一体化的幌子下面，利用高技术优势掠夺和侵害中国的国际政治阴谋。走自主创新之路，建设创新型国家，提高国家竞争力，是中国现代化建设、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唯一出路。我们必须认识到发射了“嫦蛾一号”、“神州”系列飞船并不意味着中国就是世界科技强国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手机电视、美味佳肴也代表不了现代化。中国科技发展之路还很崎岖、还需要攀登无数座科学技术的珠穆朗玛峰。浮躁之习、畏难之举皆不可取，要的是冷静和坚韧。五十多年前，李约瑟博士以一个外国人的眼光看中国古代文明发展进程，向世人展示了中华文明的伟大辉煌。在当代，我们应以世界的眼光来看中国科学技术的今天和未来，科学规划、夯实基础、营造环境、强化实力，集全民族智慧、举全国之力，走科学发展之路，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科学研究体系和技术创新体系，在不远的将来再现中国科学技术的辉煌！
（作者单位：省科技厅）
点评：成建三
这是一次叹为观止的阅读经历。22年的阅读，英国文学院院士李约瑟洋洋七卷本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包括英文版的《总论》、台湾。译的《中国的科学与文明》，这一切，形成这篇读后感所具有的价值高度。作者的细致和认真也令人叹为观止，包括对著作名称的。译、特别是对“李约瑟难题”的分析，表达了自己独到的见解。对于那些想阅读这部书而没有时间、却想了解这部书内容的人来说，这篇读后感是一个极好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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