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霞散成绮,江静如练”,仅过十几年,竟成粤东污染最为严重的河流
■肺炎、重金属中毒,甚至是癌症在流域蔓延,谈及母亲河,当地人心很痛
■失去治理的经济能力,又找不到高端产业替代,当地污染企业四处开花,治污仿佛进入死胡同
■曾经参加过一个省长级会议的专家透露,治理练江的费用也许比新挖一条江还高
汕头市潮阳区贵屿镇,静静的练江自这里流淌而过。14岁的少年站立江畔,满脸茫然。
江水散发着恶臭,水面漂着大量生活垃圾,还有各种动物的尸体。江两岸墨绿的苍蝇嗡嗡低飞,偶尔还有老鼠飞速蹿过……
从2001年至今,练江水质一直被评为劣五类,河水已失去最基本的自净能力,不再适合鱼类生存。源起于揭阳普宁市,贯穿汕头市潮阳和潮南区的练江,已成为粤东污染最为严重的河流。
潮南区水利局副局长刘俊民回忆时扼腕叹息。1985年刘下乡到铜盂镇,当时江水非常清,“江里的鱼也很多,很好吃”。他的话引起了潮阳区一位官员的共鸣,“那时候的水清啊,不像现在……”
回忆中的练江是一条彩链、金链,如今已然变成一条锁链,重重地套在当地人头上。
这条曾经哺育了数百万潮汕人民的母亲河,现在罹患“癌症”,正成为潮汕平原上的一个破裂的伤口,不断滴着血和污物,毒害着这个肌体的健康发展。
母亲河不再慷慨
在练江流入潮阳的两个重镇———贵屿镇和海门镇,说起练江,老百姓的感受只有一个字———臭。
“那么多漂染企业,脏水直接排入江中,能不臭吗?”
“有人不自觉,屎呀,尿呀,全都倒在水中;死鸡死猪,偷偷扔在江中,不臭才怪。”
“变臭也就是这十多年的事,上世纪80年代水还很清。唉,工厂建起来,房子盖起来,江水就开始臭了。”
在采访中,有多人不约而同地告诉记者:现在来追究练江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可能已经晚了!
贵屿镇可谓是潮阳区的一大重镇,随着电子垃圾拆解业在这里“发家”,其重度污染之严重,让贵屿的“知名度”可谓越来越大。殊不知,贵屿镇正是练江流入潮阳的“门户”。练江在此地的境遇,似乎无奈地证明,发展与污染,是一对难以割舍、如影随形的孪生姐妹。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贵屿开始发展成为中国最大的电子垃圾集散地之一。
贵屿的小作坊前些年对电子垃圾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手工拆解、焚烧以及对无用材料的随意丢弃,极大地危害了当地的土壤、水源和人的健康。贵屿镇的河水大多呈深黑色,地下水也被殃及,井水因各种重金属超标,群众早已不敢饮用。
更为严重的是,老百姓还不得不每天为健康担忧,肺炎、重金属中毒,甚至是癌症,这些年有增多的趋势。
提及练江水被污染,贵屿镇的老百姓都觉得很可惜,但他们认为,“练江水流到镇内时,已是墨黑色,就算不继续污染,也没有什么用。”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练江的污染非但没有减轻,还每时每刻都在持续。
海门镇是练江的出海口。在海门渔港内,海边的腥臭味非常浓,走近一点令人作呕,水面上漂浮着大量水浮莲,还有大量的生活垃圾,海水变成了墨黑色。
在练江流经的地方,有多少个贵屿,有多少个海门?
资料显示,练江上游在普宁市就流经流沙市区、池尾、大南山、占陇、南径、麒麟、下架山、军埠、燎原、大坝、云落、梅塘等镇和街道,在潮阳和潮南区又流经贵屿、铜盂、和平、金埔、棉城、海门、陈店、司马浦、峡山、井都、胪岗等10多个镇,练江流域人口达到200多万人,人口密度为全省平均水平的数倍,环境承载压力非常大。
练江污染并非一日之事。早在1998年,一份污染源调查结果显示,练江流域主要工业污染源共有95家,普宁和潮阳、潮南的印染业、纺织业污染负荷非常大,而当年潮阳市工业废水处理率仅为13.75%。也就是说,大量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就这样直接流入“母亲”的血液之中。
被嘲笑的“纸上治理”
如果说,污染是经济发展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治理必然是污染之后要大力推进的步骤。但现实是,这项工作推进得实在不如人意。
上世纪末,练江治理就纳入有关部门的议事日程。1997年,练江流域的整治就被列入广东省环保局的“碧水工程计划”;2001年,广东省人民政府特别制定了《练江流域水质保护》,对练江流域提出了明确的治理目标———2005年前将入河污染物控制不高于1998年的水平;使练江污染逐步减轻,至2010年前实现练江水达三类标准。
可惜,这一切未能变成现实……
在普宁和潮阳、潮南采访时,提起练江的整治历程,不少群众直言“纸上的治理”难以出成效。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几乎每一年,都有省级和市级的官员来到普宁和潮阳、潮南,察看现场,提出解决练江污染的方案,甚至是资金投入的计划,但每一次,又似乎难以收到实际的效果。
在所有的治理计划之中,以2004年4月汕头市政府发布的《汕头市练江流域综合整治工程实施方案》最让人期待。
当时,市里提出要加快工业污染整治、城镇污水垃圾处理设施的建设和河道整治等6项任务,在6年的时间内投资19.43亿,拟建14座污水处理厂和14座生活垃圾集中填埋场,实现练江水质全面达标。
潮阳人林志然(化名)告诉记者,“当时以为练江整治‘有戏’,但发现很久都没有动静,排污企业抓了一阵之后就放松了,污水处理厂更是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建成。”
问题的症结,就是资金。
其实,在宏大的方案出台后不久,有关方面就注意到实施资金投入不足的问题。按照当时政府的设想,是政府引导民间资本投入,并借助省级专项资金进行整治。但实施中,练江的整治资金一直捉襟见肘,主要用于堤坝建设和污水处理厂的投入。直至2005年7月,汕头市治污保洁办第二季度报告仍显示,练江综合治理工程均处在“研究”、“设计”阶段,存在“资金缺口大、执法主体多头、职责不清”等问题。而原计划在2005年完成第一期的潮阳污水处理厂仍处在“设计”阶段,“马上开展投标工作”。
一年之后,广东省2006年4月治污保洁工程简报指出,“粤东、粤西和山区部分项目建设进展缓慢,如练江综合整治工作,要求流域在2005年完成的6座污水处理厂至今未建成一家”。
回过头来看,当年所有的豪言壮语,如同一个个大大的肥皂泡,随着时间升腾逐个迸裂。
当地的老百姓对政府的“规划”和“方案”早就失望了,记者采访时,他们回顾起一次次满心期待到失望的过程,用得最多的竟然是一个成语———纸上谈兵。
提起建设资金,他们会说:“哪里有钱?多少地方要用钱?这么多年过去,练江‘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