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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方山清洗网吧事件调查 网吧被集体妖魔化

2006-10-17 09:08:07 南方都市报网络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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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山是山西西部的一个农业县,2006年5月底发生的一件事让这个吕梁山区深处的贫困县一夜间扬名四海,网吧彻底消失,成为全国唯一的有网络而无网吧的县城。该县取缔所有网吧的消息一出,立刻引发轰动和争议。据说,整个事情缘于一名网瘾少年写给县委书记张国彪的一封求助信。持异议的说此举“善意但不理性”、“侵害了网吧业主的利益”,甚至说这是“懒政”、“人治”;支持者则称县委、县政府快刀斩乱麻,大快人心,为这位县委书记的铁腕鼓掌喝彩。争论焦点最后延伸到“网吧管理”、“网吧该不该存在”、“互联网是好是坏”等更大的问题上。这样的辩论似乎永远无解,至少目前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在人们讨论正酣的时候,记者来到方山县城,对取缔网吧的整个事件进行了一次涤清。

  虽然才10月,方山县的夜晚已经寒气逼人。街道上路灯忽隐忽现,一条干涸的小河在垃圾堆一般的河床上穿城而过。

山西方山清洗网吧事件调查

  黑暗里总有几个晃来晃去的身影,那几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游荡在空荡的夜里,无所事事。“几个月前还能去网吧玩,现在只好‘看夜景’了。”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为失去的娱乐有些惋惜。

  几个小时前,一个河南焦作的羽绒服商人也对记者说,没有了网吧,他不能用视频和家乡的朋友联系,之前上网聊天一小时只花2元钱,比打长途电话便宜多了。

  这些小小的利益受损者们的抱怨显然没有传到方山县委书记张国彪的耳朵里,即使他们的声音足够大,县城里的网吧还是不会开门。

  对扑面而来的质疑,方山县进行了辩护,但如果按照方山县严厉的执法力度,全国的绝大多数网吧都可能被取缔,因为网吧的管理条例非常严厉,以至只有极少数网吧能真正全部遵循。

  “方山事件又一次凸显了网吧生存的困境。”一名IT业人士如是评价。

  “电子鸦片”

  这种观点在方山官员和学生家长中得到广泛认同

  通往方山残破的公路暗示着目的地的贫困。方山位于吕梁山区,不仅是吕梁市最穷的一个县,也是全国的贫困县。全县人口13.53万人,其中农业人口11.57万人,去年全县财政总收入不到3000万元。

  “方山的实际情况决定了这里不适合开网吧。”方山县委书记张国彪在6个多月前促成这次网吧取缔风暴,他认为,方山县城里的网吧消费主体是中、小学生,而国家相关法规不允许未成年人进网吧,于是县城里的网吧全部违法。

  方山各级官员还把潜在的上网者做了细分:农民没有上网的意愿和支付能力;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政府机关开通了网络,公务员不需要去网吧;流动人口极少,“全县城只有70个”。于是去网吧的主体消费者只剩下了中、小学生。

  “可以说,网吧要生存,就要接待学生,否则经营不下去。”方山县县委办公室主任高云林说,他随执法队检查,发现网吧里“90%的顾客都是学生”。

  网吧对学生是“电子鸦片”,那些拥进网吧的学生们不是玩游戏就是上不健康网站,不仅影响学习,还对身心成长带来不良影响。这种观点在方山官员和学生家长中得到广泛认同。当地一份报纸这样描述网吧的危害:“长期沉迷网吧,致使学生视力下降、营养不良、发育畸形、成绩倒退,有的学生为上网吧,竟走上了偷盗、敲诈、勒索抢劫的迷途。”

  在这种背景下,今年3月14日,导火线出现了。

  一封署名“学生”的匿名信摆在方山县委书记张国彪的办公桌上,信中写到:“张书记您好。我是一名中学生,由于定力不足,就在同学的带领下来到网吧,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每天到网吧打游戏,看电影和聊天,有时没钱就像同学借,还偷家里的零钱……今天我终于认识到我错了,想请张书记取缔网吧……”

  张国彪随即批示:“此事危害极大,我们不能目睹危害下一代的恶习任其发展,为净化文化市场,为青少年健康发展,请分管领导与有关部门依法取缔,给社会家长一个交待。”

  第二天,这封信被拿到了方山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参会的官员纷纷发言,决定对全县网吧进行全面清理整顿,取缔黑网吧。

  然而网吧不是行政部门的一个下属部门,至少从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上讲,行政长官无权关闭合法经营的网吧。两天后,方山县召开取缔“黑网吧”会议,文化、工商、公安等职能部门一起“认真学习《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管理条例》,成立了联合检查组”。方山当地报纸报道,仅三天时间,县城7家网吧和乡镇的4家网吧被取缔。“至此,这封让县委书记心焦的信在经历了6天的时间后,有了一个圆满的答复。”

  违反了哪条法

  因为接纳了未成年人,还是因为证照不全

  2001年,刘雪卿开了方山第一家网吧。经营了5年后被告之,因为缺少《消防安全许可证》、《网络经营许可证》和《营业执照》,心怡网吧被定性为“黑网吧”,被取缔。

  赵艳军也是倒霉的网吧老板之一。去年他贷款6万元,自己投入4万元开的网吧,也因为无照经营而被取缔,20台电脑被债主搬走,只剩下一台留在住处。

  方山的官员反复强调,这次取缔行动完全依法行政,但取缔网吧始终体现着长官意志,接受采访的不少官员不知道究竟依照何法,所以对如何取缔并不清楚。

  决策部门的官员认为网吧接纳未成年人,违反《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管理条例》(以下简称《条例》)而被取缔。文化局副局长贺勇顺则拿出一张处罚参考标准,“按《条例》规定,有16种情况都可以罚款、勒令停业整顿或者取缔”。事实上,方山县城的7家网吧都是因为证照不全被定为“黑网吧”而被取缔。

  方山县工商局长张力军拿出7家网吧取缔文件,在4月11日一天内,7家网吧被同时勒令停业。“按程序,要先给各老板发处罚听证会告知通知,一个月内由老板申请召开听证会,听证结束,才能最终取缔。”

  5月,网吧老板们去参加听证会,赵艳军回忆:“当官的说了一通必须取缔的话以后就走了,我们还想发言,但没人听。”

  这时,因为等待召开听证会而迟迟没有行动的张力军也受到了上级的压力,“领导加大了整治力度,要求我尽快取缔”。

  媒体报道,为了督促各职能部门行动,县委书记张国彪宣布,一旦出现执法不力的情况官员,他能予以撤职的立即撤职,他无权予以撤职的,将建议上级将其撤职。

  县城7家网吧随即全部因为“证照不全”而被取缔。这个结果却反映出另一个问题:5年内,方山县城竟然没能诞生一家手续齐全的网吧。

  按相关规定,网吧主应到文化部门办理《网络经营文化许可证》,在公安局办理《特种行业许可证》,在消防队办理《消防安全许可证》,最后,带着三证到工商局办营业执照。

  被取缔的7家网吧,有的只缺少一证,有的缺少三证。

  “不是我们不办,而是根本就办不了。”去年魏志宏加盟网通公司连锁网吧,由网通公司代办了相关证件后,只剩下营业执照最后一项手续,但“手续非常烦琐,跑了七八次也没办下来”。

  今年网吧整顿开始后,办证更加困难。方山县一份文件显示,3月17日,即县委书记张国彪批示后的第3天,各职能部门召开的会议上已经决定:文化部门给各网吧发出停业整顿或取缔通知。

  而每年3月正是例行换证的时间。3月初网吧主们把《网络经营文化许可证》交给县文化局,换领下一年的证件,结果“所有的证件都被扣下,检查的时候自然拿不出来”。

  动机存在不同说法

  那封神秘的匿名信成功引发风暴后便淡出视线

  网吧在方山还是新生事物,随机采访大街上的行人,不少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是上网,却异口同声赞成关掉网吧对娃娃好。即使在学校,上网的普及率也比想象中的低,很多学生说他们从没上过网。

  对网吧的态度也有截然相反的。一名高一女生说,她的弟弟因为上网,把家里给他的学费花完了,不得不辍学。但也有一个家长说,他支持孩子上网,不仅在家里装了网线,每周还允许孩子去网吧玩两小时游戏,因为家里的网速太慢。

  “取缔黑网吧代表了多数人的利益。”张国彪简短地归纳了自己的观点,“县城里的全是黑网吧,因为每个网吧都要赚学生的钱。并且网吧的手续也不齐全。取缔网吧就是不想让学生进去玩游戏”。

  “网吧是电子鸦片”的观点不仅在方山,在全国都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2004年湖北赤壁市喊着“搞垮一家网吧,挽救一批孩子”的口号关闭了全市57家网吧。与方山情况极其相似的是,尽管市领导关闭网吧的目的是防止未成年人进入网吧,但关闭的真正法律依据却是“全市57家网吧均不同程度地存在安全隐患”。在激烈的反对声中,这次暴风般的行动只持续了几个月就宣告失败,网吧纷纷重新开张。

  方山这次执法,也是这种认识背景下的又一次激烈行动。对网络的评价,不仅把方山,而且似乎越来越把整个社会撕裂成两个阵营。

  张国彪就是其中一个阵营的坚定支持者,当记者问他关闭网吧后,方山的学生们还有什么渠道能接触网络,他耸耸肩回答:“那我就不知道了。”他手下的官员回答:“学生可以在学校上网。”但事实上,学校每周只给一个班安排一次微机课,上课内容还是计算机操作和打字。

  对网吧在方山县今后命运的预测也不一样。官员们说只要网吧证照齐全,不接纳未成年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开业新的网吧。县委办公室主任高云林还描述了一个方案,由政府招标,监管商家开办“合法的”网吧,或者干脆由政府投资办一家免费的公益网吧,安装监控装置给那些需要的人使用,以了解大山外的信息。

  张国彪也说,只关闭黑网吧,合法网吧仍然可以营业,他随后又说,“当方山也有大学,也有大企业,也有大量的流动人口,才具备开网吧的条件”。

  对一个偏僻的贫困山区县,大学、大企业、大量流动人口的出现,很难说要等到什么时候。

  关于方山发动整顿网吧的动机,也有不同描述。

  网吧老板们怀疑,风暴的真正源头是县委办公室主任高云林。因为就在3月初,高曾到各网吧张贴自己孩子的照片,并告戒网吧老板们,看见这个小孩不要让他进去。几天后,县委书记张国彪就收到了匿名控诉信,拉开了取缔网吧的序幕。

  高云林承认曾在网吧张贴孩子的照片,不过否认与取缔网吧行动存在任何关系。“那是去年贴的,而且不是我,是一个工商局的人知道我孩子爱去网吧,就背着我,给孩子照了相贴到网吧去的。”

  而那神秘的匿名信成功引发方山风暴后就逐渐淡出视线,“只是一封普通的匿名信,县委没有调查,也没有调查的必要。”高云林告诉记者,“重要的是它反映的是不是事实。”

  沉重的制度

  一些难以把握的界限,让网吧经营者不知何去何从

  张国彪的铁腕政策在方山以外的地方引起巨大争论。反对的声音认为,无论网吧还是网络,都应该得到更多自由。

  2002年11月15日起施行至今的《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管理条例》是在北京“蓝极速网吧纵火事件”发生后,政府为加强网吧管理而匆忙出台的一部行政法规,从事件发生到条例出台,间隔不到5个月的时间。

  “蓝极速”事件也成为网吧行业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无论克拉玛依火灾、洛阳火灾、烟台海难等哪场‘人祸’,罹难者都远比‘蓝极速’多,造成的物质财产损失也高。但是,发生在舞厅的‘洛阳火灾’并没有对歌舞娱乐全行业产生实质性影响,克拉玛依火灾以后,也没有说全国都不准少年做汇报演出,只有‘蓝极速’事件,对网吧行业,产生了全国性的深远影响。从此后国家、地方两级政府十几个部门同时上阵。”资深互联网评论家麦田总结网吧十年历史,以“蓝极速”事件为分水岭,把网吧发展分成两个时期。

  《条例》无论从内容还是从处罚程度上都远远严格于先前由信息产业部、公安部、文化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联合发布的《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管理办法》,成了约束网吧发展的制度性障碍。

  《条例》除了规定一系列烦琐的审批程序外,还设置了许多条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规定。例如每日营业时间限于8时至24时;对上网消费者身份进行登记,并记录有关上网信息,登记内容和记录备份至少保存60天;网吧内禁止吸烟。

  相对这些硬性规定,还有更难把握的界限,例如网吧不得传播“危害社会公德和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信息,不得发布“含有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其他内容的”信息。

  许多网吧经营者困惑,“危害社会公德和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规定过于宽泛,而法律、行政法规多如牛毛,更不知道哪些属于“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其他内容。“是不是有人在网吧浏览‘木子美’的信息,执法部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勒令我们整顿呢?”一名网吧老板称。

  事实上,违背上述任何一条,执法部门都有权罚款、吊销许可证或勒令网吧停业整顿。IT业界普遍认为,网吧业主背上了沉重的制度成本,导致网吧行业陷入困境。

  以后到哪里上网

  IT界认为,网吧为农民、城市贫民提供了触网机会

  方山县网通公司在这次取缔中也损失惨重,取缔前该公司一共有7家光纤宽带用户,取缔后,一度只剩一家。虽然1200多户ADSL用户没有受到影响,但光纤宽带市场除了水利局、县委等几家政府机关和住宅小区外,几乎再也没有市场可开拓。

  1200户ADSL用户中的1000户集中在县城,只有200户是真正的农村用户,“这200户是做生意的农民,没有一家务农的农民安装宽带”。方山网通公司技术经理徐红蛾介绍。

  这意味着,取缔网吧后,农民和农家子弟将没有上网的渠道。而IT业恰恰认为新增的网民群体主要是低收入的农民、城市贫民,他们的启蒙和入门场所应该是网吧。

  著名IT评论家方兴东研究2004年内地上网用户总数后发现,当年网民增长不足20%,增长率跌落到全球网民平均增长率之下,这个数字意味着“中国互联网增长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窒息’状况”。

  “由于生活水平所限,新增网民的收入越来越低。拉动更大规模的人口上网,只能通过全面发展网吧。”方兴东为此呼吁放宽网吧行业政策,但至今,网吧管理政策仍没有松动的迹象。“当然,网吧政策的解放,不意味着网吧管理的放弃。恰恰相反,网吧政策的放松是以更有效的管理作为前提,包括对网络游戏的管理。无论是运营商、管理部门、学校和家长等,都需要尽到各自的责任,共同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而不是简单地关掉网吧。解放网吧,给网吧一个基于市场竞争的合理的发展空间,但同时网络游戏相关的各方力量也要共同行动起来,因为网络游戏积累的社会负面影响已经越来越严重,没有一个解决办法,最终可能是用一场过度的‘劫难’来激进解决,任何人都将受到损失。例如方山事件。”

  网吧被妖魔化

  在表面的借口下,还有更深的原因制约网吧发展

  对网吧的严厉政策,很难用表面的理由解释。“无论是为了‘救救孩子’,还是为了避免‘蓝极速’惨案再次发生,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从2002年以来,政府对网吧监管力度那么强。”麦田认为,在表面的借口下,还有更深刻的原因制约着网吧的发展。

  “比如,二十几年前台球风靡全国,就有人喊着要‘救救孩子’;十几年前街机游戏盛行一时,也有人喊着要‘救救孩子’,但是无论台球还是街机游戏,当时并没有严管到现在网吧的地步,而当时的孩子现在的‘70年代人’,也没有整体因为打台球或玩游戏而堕落。”

  一名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记者回忆,他第一次通宵熬夜是玩“魂斗罗”,在叔叔家用插卡游戏机玩了整整一夜,后来父亲也买了一台,不仅他玩,父母也一起玩“俄罗斯方块”。后来上中学疯狂玩街机,经常晚自习逃课,全班一半的男生都跑到了游戏室。

  他还玩过一种类似赌博的跑马机,每次和朋友凑几块钱,输多赢少,把所有零花钱都输了进去。他们的班长迷恋麻将机,有一次被临检的警察抓个正着,带去派出所关了几个小时。高考结束,全班的同学几乎都考上了大学,那些游戏玩得好的,考的分数竟然也都比较高。

  上大学后,第一次接触网络,只能在物理系的机房上网,几个男生最好奇的就是色情网站,趁老师不在打开看,老师回来急忙关掉。有几次来不及关,被老师看到,老师却没有板起脸训斥他们。

  1998年世界杯,正是期末考试期间。宿舍的同学们买了一台9英寸黑白电视机,放在教室里看。因为宿舍到晚上11点就停电了。每天看完比赛已经凌晨5点,在教室里铺两张报纸睡在课桌上,8点钟同学来考试,他脸也没洗就参加考试。半个月前老师已经划好考试重点,他还经常考80分。

  大学毕业后,没有哪一个同学因为上色情网站而堕落,而他对世界杯也没有了兴趣,很少再熬夜看比赛了。70年代出生的一代在上学时还受到过武侠小说、动画片的诱惑,那些曾在课堂上偷偷看金庸小说的人,现在打开电视,随便一个频道都在播这位文学大豪的作品。

  事实上,无论游戏机、台球、世界杯、武侠小说以及网络游戏,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网络和网吧被妖魔化,让很多家长无所适从,成为坚定的反对者。”一位资深媒体从业人士评论,“但20年后,网络游戏也会像金庸的武侠小说一样‘解禁’,变成主流文化,因为玩网络游戏的这一代人将成为社会主流群体。我们现在应该更宽容地对待他们和他们的爱好。”

(编辑:卢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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