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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留守人]民工进城后的中国农村家庭面临前所未有考验

2004-04-30 07:49:48 人民日报-华东新闻 曾曦 顾东辉

在许多乡村,青壮年劳动力常年外出打工,留守农村的大多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南方网讯  在中国农村,农民工进城正在改变着不少家庭。像林福生的家一样,中国数千年来传统和相对稳定的家庭模式正在经历可能是有史以来少有的深刻变化。农民工进城在改变着农村家庭经济环境的同时,也带来亲情缺失、观念冲突、劳动力减少等问题,对农村家庭形成前所未有的考验。

    为了把连续4年在外打工第一次回家的儿子留在身边,江西永丰县的林福生倾尽家财,10天内为儿子找了一名邻村姑娘成亲。结果,婚后第三天,儿子就带着新婚妻子踏上外出打工路。

    从春节到现在,几个多月过去了,春播开始了,站在春风拂过的田野,林福生说:“现在的家,一点也不像原来的家了。”

    乡村:年轻人走了,只剩下独自在田里劳作的老人和坐在家门口守望的孩子

    上世纪90年代初,当农民工进城热潮开始时,乡亲们大都像林福生那样,是怀着兴奋与期待看着成年的孩子离开家庭。现在,兴奋与期待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替代。林福生说,不少做父母的开始希望打工的孩子回家了。

    4年前,看到村里的打工后生给家里盖起一栋栋新房,林福生把儿子赶到城里。那一年,儿子才高中毕业,本想复读一年再参加高考。林福生说,读书还不是为了找一个赚钱的工作?现在就能赚钱,还读什么书?

    林福生的儿子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出门了。这4年,儿子好像把这个家遗忘了,林福生多次托口信,希望儿子回家看看。儿子回话:“你不是说,我没赚到钱别回来吗?”

    像林福生一样后悔的爹妈越来越多了。

    今年春运,南昌铁路局麻城派出所民警接受过一个湖北黄冈的大婶的特殊求助,她追寻女儿数十公里,劝说女儿留在家里无效后,当众在车站给女儿下跪,但仍未留住女儿匆匆的脚步。她来到派出所,希望警察能用强制方式把女儿留住。女儿说:“我每年都给家里寄几万块钱,不比在家种田好多了?”母亲却说:“女儿,娘更想你在我身边啊!”

    江西,每年有400多万民工进城务工,2003年劳务输出人数更比上一年增加50来万,达到460万。春运期间,南昌火车站每天发送旅客近30万,其中80%都是农民工。这些从江西四面八方的乡镇汇聚而来的民工们,在他们离开家乡时,既带给了农村家庭发家致富的希望,也越来越多地让他们的父母倚门盼归。

    不少乡村剩下的,往往是独自在田里劳作的老人或独自坐在家门口守望的孩子。

    “以后的家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从春运时车站码头出门打工的人潮,到城市屋檐下带着乡土味的身影,农民工正在成为中国城市不可或缺的群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正在城市寻找新的归宿,不少人的情感也正在慢慢远离农村的家。

    “大家都走了,我在家里也呆不住。”江西抚州的小刘在南昌火车站候车室对记者说,“谁还愿意留在家里?即使在外面吃尽苦头也没什么,城市总比农村好。”小刘打工出去快10年了,已经习惯了像城里人那样生活,往往忘记了家乡的父母,几个月都难得打一次电话回家,父母亲生病或家有意外,也很难尽到儿子的责任。

    重庆市秀山县的曹晓燕,两年前初中还没有毕业,就随着村里的女伴外出打工。一年前,她来到南昌市象山北路一家叫巴渝风的洗脚馆学足道。曹晓燕说,在家乡,出来的年轻人一般不会再回家。她喜欢城里,最大愿望就是在城里找个男朋友组成家庭。但曹晓燕对此没有太大信心,她担心,城市人不会喜欢她,而要嫁一个打工仔又有些不情愿。曹晓燕说:“如果有了钱,我会多寄一点钱回家。但我肯定不会回家生活。我以后的家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而从江西都昌县到浙江打工的小朱,很被同伴羡慕。他在绍兴一家印染厂工作整8年,成了厂里的技术工人,深受老板重视。他和那家印染厂一起长大,两年前,老板做媒,他和一名安徽打工妹结婚了,从此,他在城市有了新的家。小朱和妻子的工资加起来,每月快到一万元,他们生活得很好。小朱很肯定地说,不会回乡种田了。父母就他一个孩子,也许以后会把他们接到绍兴来,但那可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因为他们在城里还没有住房。

    “如果我们在家就好了,孩子就不会死!”

    来自农业部的粗略统计,我国目前有9000万农民进城务工。2004年,务工农民已超过1亿人。2003年,中国最大的农民工输出省四川,1370万农民外出打工赚回474亿元,占全省农民纯收入增加量的50%。农民工进城对我国经济发展、城市化和现代化进程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但是,农村家庭由此产生的社会问题也不容忽视。

    劳动力缺失使水田抛荒。而即使是已耕种的稻田,也因为缺乏劳力、疏于管理,产量下降。这已引起有关部门重视,因为措施及时,并未危及粮食生产安全。然而,因情感缺失、观念冲突等对一些农村家庭形成的深刻影响,却正在渐渐显现。

    打工使夫妻矛盾导致家庭解体的现象有上升趋势。来自民政部门的数字表明,在农村离婚人群中,因为夫妻一方外出打工而导致离婚的,所占比例高达五成以上。

    江西都昌县一农村家庭夫妻双双在东莞打工,将孩子寄养在妻妹家。2004年2月19日,这名在万户中学上学的孩子在宿舍玩游戏时,从两米高的床上摔下来。因为当时身边没家人照料,孩子的脑内伤未能及时发现,伤势迅速恶化,最后救治无效死亡。这对夫妻万分悲痛,不停地重复:“如果我们在家就好了,孩子就不会死!”

    今年3月20日,南昌市属南昌县人民法院判决一起特殊的强奸案。南昌县新联乡某村68岁的胡某多次强奸同村一名幼女。胡某和这名幼女是邻居,因为女孩父母长期在外打工,他在去年9月将女孩骗到家里欲施奸淫,女孩反抗,胡某以要杀其全家相威胁,此后又多次胁迫女孩屈从。法院对胡某判刑6年,但是女孩内心的创伤又如何愈合?

    “冲击前所未有,关爱农民家庭并化解矛盾,是基层政府一大难题”

    农民工进城给农村家庭带来的深刻变化,正在引起广泛关注。

    江西省文化厅社会文化处长期从事农村家庭文化研究的负责人潘之钰说:“农民工进城对家庭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如何给那些家庭一些关爱,化解由此引发的社会矛盾,正成为基层政府和村民自治组织面临的一大课题。”

    在江西农村,一些有组织或自发的社会文化活动,正在填补亲人离家后形成的空白,并试图让疏远的亲情回归。景德镇市竟成镇文化站从1993年起组织农民自拍自演电视剧,几年来共拍摄20部电视剧。上高县的农民女子摄影队,组织农村妇女拿起相机,拍摄自己的生活。目前已举办各类影展多次,作品在国内外发表并获得好评。江西1615个乡镇中,已有1563个建立起文化站,部分有条件的村组成立了文化室。农村文化网络正在初步形成。上饶、赣州等地,为了丰富农村家庭生活,很注重开发民间文化资源,开展有地方特色的文化活动。目前,江西全省已有16个“中国民间艺术之乡”、32个省级“民间艺术之乡”。

    农民工进城对中国农村家庭的影响是深刻和长期的。潘之钰说,我们在看到农村经济逐渐繁荣、城市现代化进程因此而加速的同时,也要看到农村文化层面上的忧虑。“父母在,不远行”的传统被打破,家庭“空心”,亲情疏远,观念冲突带来的农村家庭之痛可能会持续相当长的时期。

    潘之钰说,也许这是发展的阵痛,农村家庭结构的改变,是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好儿男志在四方”,新的家庭结构形式正在重建。从这个意义上看,农民工进城带来的家庭变化正在影响中国的将来。(新华社供稿) 

    民工进城与乡村嬗变

    部分农民工家庭嬗变的现象,很大程度上源于社会变迁,也是转型期社会变迁的一部分。

    值得关注的是,虽然农民工暂时离开农村且生活在城市,但他们并没有作为一个平等的群体融入城市社区。他们生活在城市和乡村之间的旅途上,这种“夹心状态”严重影响着他们作为一个群体的心态。他们对其农村家庭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经济支持和其它帮助,同时又因不回家、情感弱化、观念冲突、子女照顾不足、家庭解体等,使家庭成员哀怒不已。他们似乎正在离开农村而步向城市。然而,作为城市的新移民,他们处于城市的最底层,无法满足如城里人般的生理、安全、归属、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要。

    城市以及以之为主导的社会的剧烈变迁,通过游离于城市和乡村边缘的农民工群体,传递给广袤的乡村,使他们自己和家乡被迅速而彻底地裹进这种以城市为主导的变革之中。城市的现代文化使乡村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乡村家庭、宗族关系的不稳定以及农民婚姻关系的松散化,使以血缘为核心的乡村亲缘文化和以宗族为框架的乡村社会结构遭到严重破坏,同时伴之以越来越快的农村城镇化步伐。可以判定的是,乡村文化和乡村结构正处于冲击下的解体状态,但要催生怎样的新乡村,目前尚难以进行准确的判断。

    农民工是城市社区的平等元素,城市有责任保障其各项权利。在微观层面上,专业社会工作者或其他服务人员应该“助人自助”,协助农民工舒缓或解决所面临的困境和问题。在宏观层面上,政府部门和服务机构应该完善社会工作和社会福利的管理,推出合适的服务项目,出台积极的社会政策。(作者系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主任、副教授)(编辑:郭琼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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